第651章 雪落江城

明明靠近南方，可十二月末的武汉，雪下得却比徐州还要大。

长江两岸的芦苇荡，被厚厚的积雪压弯了腰，江面上漂着薄冰，在暮色中泛着冷白色的光。

汉阳兵工厂的烟囱还在冒烟，但烟柱比往日矮了许多。

城里的煤早就进行配给供应了，因此兵工厂每天只能开半天工。

武昌城外的阵地上，五十八师一七二团三营的士兵们蜷缩在战壕里，用棉被裹着身子，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冻得通红的眼睛。

雪已经下了两天，战壕里的积雪没过了膝盖，每隔半个时辰就得派人铲一次，否则连射击位都会被埋住。

“他娘的，这雪再这么下下去，不用鬼子来打，咱们自己就先冻死了。”

营长周志凯蹲在战壕深处，用刺刀撬开一罐肉罐头，放在炉子上进行加热。

他是万家岭战役的英雄，在那场血战中带着三营死守张古山侧翼，被薛岳亲自嘉奖过。

万家岭之后，他的部队被调到武昌外围休整补充，如今又顶在了武汉会战的最后一道防线上。

“营长，你说鬼子还会不会来？”

旁边的通信兵裹着棉被凑过来，冻得嘴唇发紫。

“这鬼天气，连狗都不愿意出门。”

“鬼子不是狗，是狼。狼饿了，什么天气都得出窝。”

周志凯用刺刀戳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几口。

“听师部说，日军第十一军从九江那边调了两个联队过来，昨天已经在葛店渡了江。今天这雪稍微小一点，他们准得来。”

话音未落，前方哨位上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紧接着，迫击炮的呼啸声撕破了风雪中的寂静。

轰！

炮弹落在阵地前方的山坡上，炸起一团团混合着积雪和泥土的黑烟。

“来了！”

周志凯把罐头往通信兵手里一塞，抓起靠在战壕壁上的步枪，朝两侧的士兵吼道。

“准备战斗！机枪手，上弹链！迫击炮——给老子瞄准了打！”

日军的进攻在雪幕中展开。

大约两个中队的步兵排成散兵线，弯着腰从山坡下的树林里涌出来。

他们穿着土黄色的军大衣，在雪地里格外醒目。

积雪没过了小腿，日军的冲锋速度比平时慢了不止一半。

有几个士兵在雪地里滑倒，挣扎着爬起来又被后面的同伴推着往前冲。

国军的机枪响了。

捷克式轻机枪的连发声在风雪中格外清脆，子弹扫过去，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日军士兵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齐刷刷地倒在雪地里。

鲜血在白雪上晕开，像一朵朵绽开的红梅。

但日军的冲锋却没有丝毫停歇。

小鬼子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爬，掷弹筒的炮弹开始落在国军阵地上。

一发炮弹在周志凯左侧不到十米处炸开，泥土和积雪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把他整个人埋了半截。

他从雪堆里爬出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扯着嗓子喊。

“迫击炮！把鬼子的掷弹筒给老子打掉！”

三门“陈家”秘密输送的德制八二迫击炮同时开火。

炮手们早就在等待这个命令——他们从昨晚开始就在计算射击诸元，把山坡上每一处可能被日军用来架设掷弹筒的位置都标注在地图上。

第一批炮弹就精准地落在日军的掷弹筒阵地上，炸起一团团黑色的烟柱。

日军的第一次冲锋被打退了。

山坡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尸体，土黄色的军大衣在雪地里格外刺眼。

伤兵在雪地上爬行，在身后拖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惨叫声被风雪吞没了大半，只剩下几声断断续续的哀嚎在山坡上回荡。

“别追！都给我守住阵地！”

周志凯按住一个想要冲出阵地的年轻排长。

“鬼子这是在试探。他们吃了亏，下一波肯定更猛。省着点子弹，别一口气全打光了。”

排长点了点头，喘着粗气缩回战壕。

他的脸上全是硝烟熏出的黑灰，嘴唇干裂起皮，眼睛里布满血丝。

昨晚他值了四个小时的夜哨，没想到刚躺下不到半个时辰就被炮声惊醒。

可恶的小鬼子，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半个小时后，日军展开了第二轮的进攻。

这一次，他们投入了一个完整的大队，分三路同时向阵地发起冲击。

中路正面强攻，左右两路从侧翼迂回。

日军的重机枪被推了上来，九二式重机枪沉闷的连发声在山谷中回荡，子弹打在战壕前沿，泥土飞溅。

“左边！左边上来了！”

通信兵嘶声喊道。

周志凯转过头，看见左侧山坡上密密麻麻的土黄色人影正从一片枯死的松林里涌出来，至少有二百人。

他们弯着腰，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在雪地里艰难地跋涉。

“二排长！带你的排去左边！把机枪带上！”

周志凯吼道。

“其余人跟我守住正面！炮手——先把中路的机枪打掉！”

二排长带着二十几个士兵猫着腰顺着交通壕往左侧跑去。

他们的皮靴踩在积雪上咯吱作响，呼吸在寒风中凝成白色的雾气。

一个半大的娃娃兵跟在队伍最后面，怀里抱着一箱机枪弹链，脚步踉踉跄跄，几次差点滑倒，但始终没有松手。

日军的迫击炮开始覆盖射击。

炮弹的尖啸声一声接一声，在阵地上炸起一团团混合着积雪和泥土的黑烟。

一发炮弹落在机枪掩体旁边，两名机枪手被炸飞，机枪歪倒在掩体上，枪管还在冒着青烟。

周志凯冲过去，一把推开压在机枪上的尸体，把机枪从掩体上拽下来架好，拉动机枪上膛，对着山坡上那片土黄色的潮水扣动了扳机。

子弹从枪膛里喷涌而出，弹壳叮叮当当地落在脚下，在积雪上烫出一个个细小的窟窿。

左翼的战斗更加惨烈。

二排长带的二十几个人和两百多名日军在半山腰撞在了一起。

双方的距离太近，机枪来不及架，手榴弹来不及扔，只能用刺刀和枪托肉搏。

二排长的刺刀捅进一个日军的肚子，拔出来时刀尖上还挂着一截肠子。

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另一个日军从侧面扑上来，锋利的刺刀直刺他的胸口。

二排长侧身躲过，枪托砸在那人脸上，砸得鼻梁塌陷，血糊了一脸。

那个抱弹链的娃娃兵被三个日军围住了。

他的刺刀捅进了一个日军的胸口，拔不出来，另一个日军的刺刀已经捅进了他的腰侧。

娃娃兵惨叫着倒在地上，第三个日军举起刺刀，对准了他的喉咙——然后一颗子弹从背后打穿了那个日军的脑袋。

周志凯端着还在冒烟的手枪站在十米外的战壕里，朝娃娃兵喊道。

“爬起来！给老子爬起来！”

娃娃兵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拔出腰间的手榴弹，咬掉拉环，朝最近的一个日军扔了过去。

手榴弹轰然炸开，两个日军被炸翻在地，弹片削掉了他的半个耳朵，但他浑然不觉，只是继续装填弹链，把子弹一颗一颗地送进机枪的弹膛。

日军的第二波冲锋被击退了。

山坡上的尸体比第一次更多，雪地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

但三营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左翼二十几人只回来了七个，其中三个重伤。

二排长被抬回来时已经说不出话了，胸口被刺刀捅了一个洞，血沫随着呼吸从嘴角往外涌。

军医撕开他的军装，将一块止血纱布按在伤口上，纱布瞬间被血浸透。

“营长……”

二排长抓住周志凯的手，手指冰凉。

“左边……守住了……”

“老子知道。你少说话。”

周志凯握住他的手，感觉到那只手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冷。

“卫生员！卫生员呢！”

卫生员跑过来蹲下，检查了二排长的伤口，然后抬头看了周志凯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周志凯没有说话。

他把二排长的手放进被子里，站起身，走到机枪掩体后面，重新架好机枪，望着山坡下那片正在重新集结的土黄色潮水，深深地吸了口气。

“小日本，来吧！”

只要阵地上还有一个人活着，这座山头就是中国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