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9章 洪山血战

薛岳不愧是薛岳，虽然战争才爆发一年，但“天炉战法”却已经初具雏形。

日军的攻势，在凌晨四点被彻底击退。

然而，这一次日军却并没有像万家岭那样溃散，撤退井然有序，后面还有部队支援。

冈村宁次在九江的指挥部，连夜召开了紧急会议。

所有联队长以上军官，全都被召集到了作战室。

冈村宁次的命令只有一条——青山方向的部队要不惜一切代价打通退路，洪山正面的部队继续猛攻，绝不能让一个联队被国军包围歼灭。

万家岭的阴影还笼罩在第十一军的头顶，冈村宁次承受不起第二个全军覆没的师团。

否则，他不敢想象自己会落得怎样的下场。

凌晨五点，日军的第二轮炮击开始了。

这一次，他们动用了从九江方向紧急调来的重炮联队，一百五十毫米榴弹炮的炮弹落在洪山主阵地上，把山坡上的冻土炸成了松软的粉末。

国军的迫击炮阵地被一一标记，日军的炮兵观察员在夜色中通过炮口焰光锁定了射击诸元，炮弹精准地落在炮位上。

三门德制八二迫击炮被炸飞，炮手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变成了散落在雪地上的碎肉和扭曲的金属。

周志凯趴在战壕里，双手抱头，炮弹掀起的泥土和碎石劈头盖脸地砸在身上。

他的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嘴里全是泥土的腥味。

炮声刚一停歇，他就从泥土里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泥，嘶哑着嗓子大喊。

“准备战斗——鬼子要上来了！”

日军的散兵线从山坡下的树林里涌出来。

这一次他们没有像之前那样展开密集的冲锋，而是分成多个小组交替掩护前进。

每个小组都配备了掷弹筒，在推进过程中不断地朝国军的机枪掩体发射榴弹。

重机枪手趴在掩体后面，刚打出一条弹链就被一发掷弹筒榴弹命中，整个人被炸飞出去，机枪歪倒在掩体上，枪管还在冒着青烟。

论士兵素质，日军终究还是比国军强太多了。

“机枪！把机枪给我架起来！”

周志凯冲过去，一把拽开机枪旁边阵亡的副射手，把机枪重新架好。

他的右臂在拉枪机的时候，之前的旧伤撕裂，血顺着袖口不停的往下淌。

但周志凯浑然不觉，发出愤怒的咆哮。

“打！”

哒哒哒哒——！

子弹犹如暴雨般从枪膛里喷涌而出，打在山坡上溅起一串串雪柱。

一个日军小组长刚举起军刀就被打穿了胸口，军刀脱手，整个人软软地倒在雪地上。

左翼阵地上，二排的战士们正在跟从侧面包抄上来的日军展开近距离交火。

日军的一个中队绕过了正面防线，从一片被炮弹炸开的铁丝网缺口钻了进来，与二排的士兵在战壕里撞在了一起。

刺刀碰刺刀，枪托砸枪托，拳头顶拳头。

一个国军士兵被三个日军围住，刺刀捅进了他的肚子，他抱住那个日军的枪管，从腰间拔出最后一颗手榴弹，咬掉拉环按在两人中间。

轰隆！

手榴弹轰然炸开，两个人都被炸成了碎片，血肉溅在战壕壁上。

二排长带着剩下的战士冲过来，用刺刀和枪托把残存的日军赶出了战壕。

他的左臂被刺刀划开一道口子，肉翻卷着，露出里面白森森的骨头。

卫生兵要给他包扎，被他一把推开。

“先包扎重伤员！”

然后捡起一支阵亡士兵的步枪，重新跳进战壕。

天色渐渐亮了。

晨光透过云层照在洪山的山坡上，照在那片被鲜血浸透的雪地上。

山坡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百具尸体，土黄色的军大衣和灰蓝色的棉军装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

有的尸体还保持着肉搏时的姿势——一个国军士兵死死咬着一名日军的耳朵，两人一起冻死在雪地里，尸身僵硬，掰都掰不开。

情况，惨烈无比。

但是此时，根本没有时间给双方修整清理战场。

上午八点，日军发起了第三轮进攻。

这一次他们投入了两个完整的联队，分四路同时向洪山主阵地发起冲击。

冈村宁次下了死命令——必须在正午之前突破国军防线，否则青山方向的部队就会被彻底包围。

日军的指挥官们在无线电里用近乎嘶吼的声音驱赶着士兵往前冲，那些年轻的日本兵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踩着同伴的尸体，在积雪中艰难地跋涉。

周志凯的营已经伤亡过半。

三连连长阵亡，由一排排长接替；一排排长阵亡，由二班班长接替。

阵地上的机枪只剩最后一挺，弹药也快见底了。

通信兵从弹药箱里翻出最后一箱机枪弹链，抱着箱子跑到机枪掩体前，被一发流弹打穿了喉咙，抱着弹链倒在地上。

周志凯从他手里接过弹链，装上机枪，继续朝山坡下扫射。

“营长！右边！右边上来了！”

娃娃兵的声音在枪炮声中几乎听不见。

周志凯转过头，看见右侧山坡上密密麻麻的土黄色人影正从一片枯死的灌木丛里涌出来，至少有一个中队。

机枪枪管已经打红了，再打下去就要炸膛。

他从地上捡起一支阵亡士兵的步枪，拉动枪栓——弹仓里还有三发子弹。

“所有人，上刺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青山方向传来密集的枪炮声。

那是薛岳的预备队——从青山方向反攻回来的国军部队，终于咬住了日军的后卫。

日军的侧翼遭到猛烈攻击，洪山正面的压力骤然减轻。

周志凯看见山坡上那些土黄色的身影开始犹豫，有的回过头望向青山方向，有的趴在地上不敢继续往前冲。

他知道，反击的时刻到了。

“冲——！”

周志凯一马当先，从战壕里跃出来，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朝山坡下那片正在混乱的日军冲去。

身后，三营残存的几十名战士跟着他，呐喊着，挺着刺刀，像一把烧红的利刃，狠狠切进日军的队伍里。

山坡上展开了一场惨烈的白刃战，刺刀捅进肉体的噗嗤声、枪托砸在骨头上的咔嚓声、临死前的惨叫声混在一起，在洪山的上空回荡。

战斗持续到正午。

日军在青山方向的退路被彻底切断，冈村宁次被迫下令全线撤退。

后卫部队交替掩护，重机枪在最后面压制国军的追击部队，工兵在撤退路线上埋设了反步兵地雷。

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即使在败退时也保持着令人胆寒的纪律。

国军追出三公里后停止了追击，不是不想追，是伤亡太大了。

周志凯靠在战壕壁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的右臂伤口已经凝结了，血把袖口粘在皮肤上。

那个娃娃兵靠在他旁边，帮他包扎伤口，动作笨拙但认真。

山坡上，硝烟还没散尽，雪地被炮弹翻了一遍又一遍，到处是弹坑和尸体。

炊事班长老吴蹲在战壕拐角处，用最后一点水煮了一锅热汤，一碗一碗地递给还活着的战士。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哭。

只是默默地喝着汤，看着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山头，看着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弟兄。

周志凯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支皱巴巴的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把烟递给娃娃兵。

娃娃兵接过烟，这次没有呛，只是沉默地吸着，望着山下那片被日军遗弃的阵地——那里还散落着来不及拖走的伤员和装备。

几匹没了主人的军马在雪地里游荡，偶尔发出几声嘶鸣。

“营长，咱们死了多少弟兄？”

“一半！”

周志凯的声音沙哑，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

“……一半……”

他的目光落在战壕角落里那个被炮弹炸开的缺口上，昨天除夕夜炊事班老吴还蹲在那里给大家盛汤，现在那个位置只剩一个还在冒烟的弹坑。

日军的伤亡更大。

根据师部粗略统计，日军在洪山正面丢下了超过一千具尸体，青山方向至少也有六百具以上。

加上被俘和失踪的，两个联队几乎被打残。

这是一个接近二比一的交换比——两个国军士兵的牺牲换一个日本士兵的命。

在一年前的淞沪，这个数字是六比一甚至八比一。

弹药充足、炮火支援、情报精准，还有“陈家”送来的药品——这一切让国军士兵不再像过去那样只能用命去填。

通信兵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师部刚发来的电文。

周志凯接过电文，扫了一眼，上面只有两行字。

“日军全线后撤，武昌正面之围已解。各部队原地休整，补充弹药，明日零时转入反击。”

他把电文折好放进口袋，站起身来，望着山坡下那片被血色染红的雪地，然后朝炊事班长老吴喊道。

“老吴，煮一锅肉汤，多放肉。让弟兄们吃饱——明天，还有硬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