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0章 流言，手段

“哼！”

绿豆端着午膳，气冲冲地掀帘走进殿内。

常芙等人都在一旁忙着杂务，温以缇见她满脸愠怒，便放下手头的事，轻声问道：“怎么了，是谁惹你不痛快了？”

绿豆一屁股坐到温以缇身侧，咕咚咕咚灌下一碗热茶，才憋着闷气开口：“奴婢方才去取午膳，路上听见不少宫人私下嚼舌根，说姑娘是撞了天大的好运，才攀上和侯爷的婚事做安远侯夫人。

还胡乱编排，说您常年和外男一同奔走，不守女德，认为皇后娘娘不该为您定下这门亲事，是白白折损了赵家的体面。”

常芙听罢，当即猛地站起身：“是谁嚼的这些闲话？告诉我！”

绿豆正要回话，温以缇却淡淡一笑，抬手安抚：“这点小事就动气？快坐下，我都饿坏了。”

她一边拉着常芙落座，一边若无其事地拿起碗筷用膳，还随口夸赞今日的肉食烹制得十分入味。

绿豆看得满心不解，忍不住追问：“姑娘，旁人这般污蔑您，您就不生气吗？”

温以缇抬眸，目光澄澈地望着两人反问：“我问问你们，生气，是觉得他们说得有错，还是觉得他们说的是实情？”

绿豆毫不犹豫：“自然是一派胡言！以姑娘的才干与品性，配得上天底下任何显贵儿郎，怎么就配不上安远侯了？”

温以缇莞尔：“既然明知他们所言不实，又何必动怒，反倒顺着他们的心思，把这些闲话放在心上？”

绿豆眨了眨眼，一时没能领会其中的道理。

一旁的常芙情绪也稍稍平复，却依旧耿耿于怀：“可姐姐，他们出言冒犯，本就得好好教训！理应把这些宫人交给宫正司彻查审问，想来是有人在背后刻意煽动挑拨。”

温以缇从容道：“你既然清楚是有人暗中挑拨，又何必自降身份，去和这些下人计较？反倒遂了幕后之人的心意。”

温以缇含笑开口：“教训自然是要给的，只是不必我们亲自出面。”

常芙一愣，连忙开口：“姐姐的意思，是交由宫正司来查办？”

温以缇轻轻颔首：“由她们出手处置，才名正言顺。毕竟这些宫人是在背地里妄议，并未当着我的面出言冒犯。”

常芙依旧不服气：“可她们肆意造谣污蔑，本就该为此受罚，姐姐就算为此动气，也是理所应当。”

温以缇转头看向绿豆，语气温和：“绿豆，你心底未必只觉得她们说错了，是不是隐约也觉得，我能得这门婚事，算得上是高攀占了便宜？”

绿豆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温以缇又望向一旁的常芙，后者下意识垂下眼眸，“不管外头旁人如何嚼舌根，在我和绿豆心里，姐姐便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

温以缇莞尔一笑：“你们心里透亮，实情到底如何。侯爷只是年长我几岁，年岁差距本就不算悬殊。京中世家婚配，男子比妻子年长十余岁的比比皆是。再者，我的长处与本心，只有亲近之人才能看清，所以你们才觉得我和侯爷本就旗鼓相当，谈不上谁高攀谁。

可在外人眼中，我终究只是一介女子，不过是靠着几分运气，才得到陛下与皇后的赏识。天底下比我出众的女子，本就数不胜数。

但赵锦年不同，他手握世袭罔替的安远侯爵位，单凭这一重身份，就足以让无数世家趋之若鹜，不惜用尽手段争抢。我这般轻易就定下和他的婚事，旁人自然心中不平。

何况侯爷常年征战沙场，至今未曾正式婚配，府中既无通房，也没有侍妾。生得英武俊朗，军功赫赫，如今又身居兵部尚书要职，算得上是大庆眼下最有权势的男子之一。旁人看着，只觉得是我占尽了天大的便宜，心生嫉妒，也就不足为奇了。”

常芙连忙开口：“姐姐何苦这般看轻自己？”

温以缇轻轻摇头：“这本来就是世道现状。我从不觉得自身才干配不上他，可在世人固有的眼光里，女子本就先天处于弱势。

再加上侯爷手握爵位、兵权与累累功绩，在外人眼中，地位本就比我高出一截。”

说到这里，她唇角扬起一抹淡然的浅笑：“可那又何妨？最终能与他定下婚约的人是我，而非旁人。旁人就算再嫉妒，也没有这份资格，不是么？”

“世人本就戴着偏颇的标尺看待婚嫁：男子年过四十，依旧正当壮年；可女子一过十八，便被视作年岁偏大。

我如今眼看就要二十三岁，若是放在寻常婚配里，在旁人看来，怕是只能许给鳏夫、或是和离过的男子，甚至还要屈就门第更低的人家。

所以一些话倒未必是刻意要污蔑我，只是顺着世俗固有的想法罢了，即便此刻和赵锦年定亲的人是公主，旁人一样会有酸话。

既然如此，单单说服一两个人根本无济于事，真正要做的，是扭转这整个世道的成见。”

温以缇语气平淡从容，可话语里透出的气魄，却让身旁的常芙和绿豆心头皆是一震。

然而话虽这么说………

当夜，宫正司便出手拿办了数十名宫人，可被抓的全是底层粗使宫女与杂役太监，一二等贴身宫女并不在列。

缘由其实不难看透，高阶宫女们都谨言慎行，一心埋头筹备日后的女官考核，哪怕只考得女史之位，也能就此改换出身。

她们心里分得清清楚楚，断不会随意编排诋毁温以缇。

若是温大人失势，日后女官体系、宫中女子，便再无强硬靠山可以依仗，得不偿失。

温以缇换上一身素雅常服，缓步来到宫正司。

值守女官见她，连忙率众躬身行礼，态度分外恭谨：“下官等见过温大人。”

温以缇微微颔首，对着眼前此人开口：“杨宫正，辛苦了。”

杨宫正虽年逾四十，但正意气风发之时。

原本赵皇后属意的宫正人选本是崔嫣，可对方一心想要出宫入养济院，宫正司便交到了杨宫正手中。

杨宫正面露惶恐，连忙躬身：“温大人言重，是我宫正司督查疏漏，才闹出宫人妄议冲撞您。”

温以缇径直问道：“人在哪里？”

杨宫正连忙引路，带着她走入宫正司的监牢。

牢中一众传谣宫人满身血污，模样凄惨狼狈。

温以缇目光淡淡扫过众人模样，眼皮都未曾颤动一下：“就这些人？”

杨宫正应道：“不少人受不住刑，已经招供了，余下这些是拒不松口的。”

温以缇眉梢微挑，望向牢里的犯人。这群人见状，连忙连声哭喊求饶：“温大人饶命！谣言真不是我们散播的！大家都称颂您仁厚，还请您发发慈悲，救救我们！”

温以缇缓步走到牢栏前，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救你们？凭什么？宫正司办案向来讲求凭证，若无实据，杨宫正绝不会随意拿人。”

几人顿时一怔，转而撕破嘴脸，厉声控诉：“你怎么是这样的人！原来大家都看错了您！陛下与皇后娘娘信任您，您开设养济寺博取仁善名声，背地里却草菅人命、以权谋私！”

“草菅人命、以权谋私？”温以缇语气平静，“抓捕你们的是宫正司，散播流言、触犯宫规的是你们自己，从头到尾，与我何干？”

有一宫女依旧不死心，叫嚷道：“谁都清楚，杨宫正怎敢擅自做主，分明是你在背后授意！”

温以缇望着领头的那名宫女，先是淡淡一笑，转瞬沉声吩咐：“既然执意不肯认罪，便不必留了，依照宫规从重处置。”

杨宫正立刻领命：“下官遵温大人吩咐。”

温以缇再也没有多看牢中人一眼，转身离去，身后只余下那些宫人不甘的怒骂声。

一夜之间，数十名宫人尽数殒命。

一切经由宫正司依循宫规处置，流程齐备、有据可查。

次日天光初亮，消息迅速传遍宫中，所有宫人心中惶惶不安。

众人素来只当温以缇性情温和、很好说话，谁也未曾料到，她处置事端之时，竟这般果决，丝毫不吝惜人命。

起初众人尚不知此事与温以缇相干，只是昨夜有人亲眼看见她去往宫正司，再联系近日宫中四起的流言，待到宫正司处置宫人的消息传开，所有人心中立刻有了揣测。

流言虽无人敢高声宣扬，依旧悄无声息在宫闱间蔓延，都说这些宫人，是因得罪温以缇才落得这般下场。

众人对温以缇的印象彻底改观，不少人暗自觉得她行事张扬，仗着陛下与皇后娘娘的看重恃宠而骄。

只是经过此番震慑，再也无人敢当众肆意嚼舌根。

温以缇严惩宫人的风声，很快传入坤宁宫与御书房。

赵皇后与正熙帝听闻前后经过，不约而同，面上泛起一抹浅淡笑意。

与此同时，杨宫正来到温以缇的宜春宫回禀，眼下所有线索都已梳理完，种种证据指向宫外势力，还有东宫在暗中推动。

温以缇听罢轻轻颔首。

东宫出手，她并不意外。

如今太子身陷困局，眼见她与赵锦年双双身居要职、权势渐盛，心中本就忌惮，自然想借着流言从中作梗，离间她与赵锦年的关系。

至于宫外的几股势力，温以缇心中不用细想，也大致猜出了来路。

她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看来这宫里竟疏漏得如同筛子一般，宫外的风声，转瞬就能传进内廷。”

杨宫正额上渗出薄汗，满心愧疚：“是下官管束不力。此事下官会如实禀报皇后娘娘，任凭娘娘降罪，往后宫正司必定收紧管控，绝不再出这类纰漏。”

温以缇语气稍稍缓和，轻声道：“这事也理解，皇后娘娘卧病在床，贵妃娘娘很多事务不便直接插手，本就容易管控松懈。等日后新的宫规秩序敲定，宫中才能真正安定下来。

只是这段时日还要劳烦杨宫正多费心，越是局面纷乱，越要稳住宫内规矩秩序，一旦失了章法，便要酿成大祸。”

杨宫正明白这是温以缇好意提点，连忙郑重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