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6章 朝觐

三年一度的地方述职之期，天下各处的地方主官尽数赶赴京城赴朝参集。

大庆定有两轮朝觐。

一轮在年前腊月，地方官员入京做简略奏报，通报属地民生概况；

另一轮便是正月的大朝会，也就是三年一度的大计大典，百官当面述职，核验政绩、论定黜陟。

对外交涉瓦剌、鞑靼的议和事宜便暂且向后搁置。朝廷有意刻意冷置一众外族使臣，借此彰显大国气度，也叫这些小国好好看清眼下大势。

天尚未完全大亮，文武百官便陆续往宫里汇集。

今日入宫的官员格外繁多。

殿内只容得下在京各衙门正副堂官，其余三品以下官员，一律立在大殿之外等候。

因着，此番又添大批自千里之外赶来的地方大员。各省布政使、按察使，少数就近赴京的总兵官，二三品封疆大吏齐聚宫前。

人头济济，衣袍笏板交错，处处皆是紫官袍，场面拥挤而肃穆。

寒风掠过宫墙，百官按品级分列，说话皆压着声，只有衣料摩擦、玉佩相撞的细碎轻响。

温以缇品级虽不在三品之列，可身为养济寺主官，按规制，可携王、陈、邹三位少卿入殿，立于殿内朝班。

她一身绯色衬着琥珀色里子官服，衣袂遍绣细碎金纹，在满殿沉沉紫袍之间，分外夺目。

身侧陈少卿与王少卿二人的女官制式朝服，亦是独树一帜。

养济寺本就是朝中极为特殊的建制，殿中不少远道而来的封疆大吏，乃是头一回在前朝亲眼见到温以缇和女官们，免不了频频侧目，交头接耳，目光不住往她这边瞟。

“这便是传闻之中的温寺卿，那位温女官？”

“瞧着这般年轻，似乳臭未干的丫头，如今竟能够与我等文武朝臣平班而立。”

“小声些。莫要看轻了她，人家如今是安国公夫人、清宁县主，一身头衔压着，哪里仅仅只是寺卿一职。”

“就怕荣华过盛，反倒折损福泽。”

言语间，藏着几分嫉妒与酸意，有人暗暗冷哼。

又有人压低嗓音，谈及近日风波：“听闻近日非议不断，偏袒七公主形同助纣为虐……”

“噤声，当心被她听见。”

“听见又能如何？”

背后细碎的私语声声入耳，温以缇神色不动，全然不予理会。

一旁窃议的官员见她毫无反应，还当她心中怯惧，话音不由得又高了几分。

身旁一人连忙悄悄碰了碰同僚的胳膊，抬眼朝另一侧递了个眼色：“莫要多言，别忘了安国公。”

众人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过去。

赵锦年立于兵部朝班，只淡淡向这边扫来一眼，周身久经沙场沉淀下的凛凛煞气无声漫开。

方才闲谈的几名官员脸色骤然一僵，神色局促，接连轻咳数声，再不敢吐露闲言。

人群之中有人暗自低语：“都传言安国公素来护妻，将温大人看得极紧，谁敢出言不逊，少不了要受他磋磨，切莫自讨苦吃。”

不多时，殿内文武尽数归班站定。

方才还隐隐浮动的人声渐渐消歇，虽殿内人头攒动，却秩序井然。

殿外钟磬之声缓缓响起。

正熙帝缓步自后殿走入，御履踏过金砖地面，裘总管高声唱喏：“陛下驾临——”

满殿文武齐齐躬身，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正熙帝声音沉稳，落坐于御座之上，目光扫过满殿朝臣。

三年一度述职，便是要各省封疆，面圣奏报数年地方情形。

内侍扬声宣道：“各省大员依次奏报。”

最先出列的，乃是江南南直隶布政使，二品大员，一身绯紫朝服，上前一步执笏躬身。

“臣，南直隶布政使顾沄，启奏陛下。这三载，江南秋收丰稔，漕运通畅，虽偶有天灾而至，然官府及时处置。沿江数府水患偶发，已调拨官银修筑圩堤……河工堤坝逐年修缮，府库存粮充盈……”

正熙帝微微颔首，开口发问：“江南盐政近年如何？盐户逃亡可有遏制？地方乡绅兼并土地之势，可曾收敛？”

对方一一应答，奏罢，躬身退回班列。

紧接着，浙江按察使出列，奏报刑狱治安，历年重案清查、冤狱重审，以及地方匪寇剿除情形。

正熙帝细问狱中积案、官吏贪腐弹劾数目。

随后陕西布政使跨步出班。

“臣陕西布政使，启奏陛下，西北边地屯田近年稳步拓垦。早先养济寺于西北筹建养济院，划拨官田，安抚流离灾民，鼓励流民垦荒自力耕生，是以如今边境军粮储备颇为提升。

早先亦赖温寺卿主持推动边境互市，各地商队往来增多，地方商税较之往年稳步上涨，府库颇得补益。只是今年瓦剌部族屡次袭扰边关，战火再起，又催生大批流离边民。臣已依朝廷规制，将流民尽数收纳，安置于各地养济院收容处所。

只是西北诸事根基尚浅，一边要供给边关军需，一边要安顿民生抚恤百姓，两相耗损之下，地方府库依旧时常捉襟见肘。”

说罢，他微微侧首，目光掠过朝班之中的温以缇，语气带着几分由衷赞许，又补了一句：

“西北今日些许起色，颇多仰仗养济寺所颁政令。”

陕西布政使话音落下，殿内顿时泛起一阵无声的波澜。

周遭文武百官纷纷侧目，目光交错，不约而同望向立在朝班中的温以缇。

这还是今日述职之上，第一位大员公然当众力挺这位温女官。

不少人心下各怀思量，有的面露讶异，有的神色淡淡，也有人眼底掠过一丝不悦与妒忌。

温以缇微微垂眸，并无自得张扬。

正熙帝指尖轻轻搭在御案边缘，目光缓缓落在陕西布政使身上，缓缓开口。

“卿在西北，能将屯田、流民安置一一落实，还能配合养济院政令安抚边民，实属不易。府库拮据乃是边地常态，朕心中知晓。”

话锋一转，他继续发问：

“瓦剌频频扰边，新一批流民涌入之后，当地养济院的粮草储备能否接续得上？戍边兵士与流民杂居一处，可曾生出摩擦？另外互市刚刚稍有起色，战火再起，商户多有逃亡，卿可有应对之策？”

陕西布政使持笏躬身，敛神肃容，仔细思索之后，朗声从容回奏：“回陛下，此番瓦剌屡次扰边，所幸七公主久居草原，在瓦剌部众、庶民之中素有仁厚名望，深得人心。

故而边境虽时有兵戈摩擦、部族骚动，却未曾肆意屠戮流离边民，我朝流民得以保全，死伤甚少。

至于边关商旅商户，更是赖七公主居中调和、极力保全。公主曾当众晓谕瓦剌各部：边境互市商贾，乃是两国物资互通、民生周转之关键。若肆意劫掠、驱逐商户，断绝通商通路，不止大庆折损财税，瓦剌部族亦失衣食补给、贸易红利，于双方皆是百害无一利。

也正因公主多方斡旋、约束草原部众，此番战乱之下，边关商路未绝，商户未曾溃散逃亡，地方商税根基得以留存。”

他稍顿，又据实补奏，皆是旁人甚少知晓的实情：“臣驻守西北多年，深知七公主和亲瓦剌数载，从未忘大庆故土。安抚草原流民、调和两部争端、稳住边境通商大局，暗中屡次为我朝周旋利弊、制衡瓦剌权贵，默默为北疆安稳、边境民生筹谋良多。”

此言一出，肃穆大殿之内，瞬间暗流涌动。

其余官员皆是神色微动，纷纷侧目相视。

京中官员连日来只听闻七公主大殿斩臣、性情暴戾、行事疯癫的流言，人人皆诟病她性情乖张、失仪失度，却从未有人知晓，她远嫁异域、身处蛮荒绝境，尚且心系母国，数年之间默默为大庆稳固边境，立下诸多不显山露水的实绩。

也有的人终于理解七公主归京之后，听闻张御史当众苛责顶撞、肆意抹黑她的所作所为时，为何会动雷霆之怒。

她数年孤身羁留异乡，忍尽飘零孤苦，忍辱负重为故土谋利、默默筹谋安稳，未曾求得声名嘉奖，到头来归国第一日，反倒要受朝中言官无端攻讦、肆意诋毁折辱。

这般隐忍付出，换得一身骂名，任谁也难平心中愤懑。

温以缇听着陕西布政使的一番奏报，唇角不由缓缓扬起。

御座之上，正熙帝神色微缓，一声轻叹自上方传来，声音清晰传遍大殿：

“小七远嫁异域，身在异邦尚且心念家国，暗中斡旋北疆安稳，这份忠怀，朕心中了然。”

只此一句褒奖，并无多余铺陈，也不曾再深究公主殿前杀人的之案。

他很快收敛神色，目光扫过阶下众臣，转向余下等候奏事的地方大员。

“西北情形，朕已知晓。卿且归班。其余各省，继续依次奏报。”

陕西布政使躬身应诺，退回朝列。

其余各省官员便相继出班。山东、湖广、四川，一省接着一省，各省布政、按察轮番出朝。

有的呈报五谷收成、常平仓存粮多寡，禀报局部旱蝗灾情与赈济举措。

有的陈述刑狱案情，弹劾贪腐官吏，禀报地方豪强占田、剿捕盗匪的情形。

还有的奏报乡学教化、沿海地方上奏海贸渔民生计、海防布防；土司关系、山道修缮、徭役调度、乡绅掣肘政令的积弊。

待各省地方大员尽数述职完毕，便轮到朝中六部堂官依次出班奏报政绩。

首先是吏部。吏部林尚书手持台账，有条不紊上奏，细说这三年各地官员升迁、调任、考核黜陟的详情，汇报贪腐污吏的查处数目、庸官冗员的裁汰情况，以及基层官吏补缺、学堂学官选派的进度。

正熙帝听着微微颔首，叮嘱吏部继续严抓吏治，杜绝徇私补缺、钻营升迁的风气。

紧随其后的是户部。户部尚书禀奏全国府库收支、各地税粮收缴、盐课关税总额，同时据实呈报部分州县受灾减免赋税、粮仓储备调拨、流民赈灾拨款的开销。

也坦言边地军费、河工开支浩大，府库常年支出吃紧的实情。正熙帝听完，嘱其精打细算，平衡国库收支，严防地方官吏克扣粮款、中饱私囊。

随后礼部出列，奏报三年来的科举开考、学宫修缮、礼制祭祀、外宾朝贡诸事，顺带禀奏各地民风教化、乡学普及进度，以及与外族往来礼仪规制的落实情况。

正熙帝听完只令礼部恪守礼制、严谨科考，为朝廷甄选良才。

接着是工部。工部尚书一一禀奏全国河道疏浚、堤坝修缮、官道驿路修筑、城郭修缮的工事进度，同时汇报屯田开荒、水利设施新建的成效，也坦言西南、西北山路险峻，工事耗银耗力、推进缓慢的难处。

正熙帝知悉实情，令其量力而为，优先保障民生水利与边防要道。

最后轮到刑部。刑部尚书上奏三年来全国重案要案审理、冤狱清查、盗匪案犯处置的情况，禀奏各地牢狱规整、律法普及、地方积案清零的进度，同时上报几处疑难悬案的处置方案，最后是各国细作联合朝廷官员之案。

事关国本，各小国细作潜伏渗透，暗中勾结本朝失职官吏，私传边境军情、泄露朝堂动向，谋取私利……

正熙帝听罢，脸色骤然沉肃，周身帝王威压铺散开来，声音响彻整座金銮大殿：“内外勾结、通敌泄密，乃是死罪，朕绝不姑息！但凡查实，无论官职高低、出身尊卑，一律从严查办、绝不宽赦！

诸国若真心求和通商，便拿出十足诚意，安分守己。倘若依旧暗中作祟、包藏祸心，我大庆纵使同时与数国开战，也断然不会忍气吞声、委曲求全！”

此言霸气凛然，满殿文武百官心神震动，齐齐躬身跪拜，高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