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0章 小年

虽是小年，安国公府的厨房早已热火朝天。遵照府里的吩咐，午膳添了不少菜，各色糕饼点心也摆了满满几案，蒸汽袅袅。

正忙得团团转的时候，一个二等丫鬟缓步走了进来。一身青布镶月白细边的袄裙，袖口束得利落，发髻简简单单挽起，只簪了一支素银小簪。

掌厨的婆子抬眼望见她，脸上立刻堆起笑意，擦了擦手上的水汽迎上前：“哟，糖霜姑娘，怎么跑到厨房这边来了？可是夫人有什么吩咐？”

糖霜浅浅一笑：“倒没有要紧差事。今日小年，夫人记挂，特意叫我过来知会一声，各处都要多添份荤腥。”

婆子连连点头，满面感激：“哪里还要夫人特意惦记。我们心里都清楚，夫人心肠宽厚体恤下人，逢年过节，本就该给大伙添些口福。”

糖霜接着说道：“还有，夫人交代，等到这年节的差事忙完，厨房一干人等，还可以再去管家处另领三个月月钱，算作额外嘉奖。”

这话一出，厨房内几个忙活的婆子、帮厨的仆妇、小丫鬟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脸上瞬间笑开了花。

方才府里已经传下恩典，全府下人普赏三个月月银，如今厨房还能再得三个月，合在一起便是半年的例银，实在是一份厚重的赏赐。

有人喜得连连搓手：“夫人实在是太大方仁厚了！”

“咱们不过是分内烧火做饭，竟还能得这般重赏。”

“能在国公府当差，遇上这样体恤下人的主母，真是我们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言语间满是由衷的感念。

糖霜又叮嘱了几句琐事，便转身离开厨房，并没有直接回转正院，反倒去往伺候主母的丫鬟居所院落。

此刻屋内已经摆开一桌午膳，坐的都是温以缇院里的三等丫鬟与一众小丫头。

菜是众人各自凑了些银钱，从厨房额外打来的，菜式颇为丰盛。虽小年晚间还有家宴，晌午也想要吃些好的，沾一沾年节喜气，人人脸上皆是笑意。

见到糖霜进门，一众丫鬟连忙起身，齐齐行礼：“糖霜姐姐。”

糖霜扫了一眼桌上餐食，见席间并无果酒，也没有气味浓烈刺激的吃食，不由得露出一抹满意的笑意。

她抬手虚扶一把：“不必多礼，我过来瞧瞧你们。今日小年，夫人特意交代，不可亏待院内当差的人。我已经知会厨房，晚间再给这里加一道菜送过来。”

一众小丫鬟顿时喜上眉梢，连连道谢，口中不住感念夫人。

糖霜又细细嘱咐了几句守规矩、当心当差的话，才缓缓离去。

待她的身影走远，丫鬟们立刻凑到一处小声闲谈。

“糖霜姐姐如今可真是深得夫人信任。”

“瞧那气度，真叫人羡慕，日后若是咱们也能坐到糖霜姐姐这般位置，便心满意足了。”

旁边稍年长些的丫鬟轻轻摇头，低声提点：“你们哪里懂得，糖霜姐姐现下虽只是二等丫鬟，可夫人身边的一等丫鬟，也就绿豆姐姐和香巧姐姐二人。

府里私下都在传，夫人手下还空着两个一等丫鬟的缺，就是留着下面历练之后递补上去的。如今二等丫鬟之中，向来是糖霜梢姐姐为首，照这般光景，日后升作一等大丫鬟，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几个小丫鬟听得眼睛发亮，叽叽喳喳低声议论起来。

“我的天，糖霜姐姐的运气也太好了。”

“可不只是运气，夫人分派的差事，她件件都办得妥帖周全，换做旁人未必能做得这般妥当。”

“若是日后咱们也能像她一般得夫人看重，那就再好不过了。”

几人压低声音，一边吃饭，一边悄悄说着闲话，眼里满是羡慕。

“做人得知足常乐才有福气。外头多少人还羡慕咱们能在安国公府当差呢。”

“虽说我们只是普通小丫鬟，可国公府的待遇摆在这儿，主子素来宽厚，从不会苛待下人，也不会动辄责打处罚。”

“国公爷与夫人心地仁善，不知道多少外人眼红这份差事。府内主子不多，不需那么多人伺候，外头不少人想进府当差，还寻不到门路呢。”

另一边，糖霜交代妥当，便折返主院回禀。

此时温以缇正陪着赵芜对弈五子棋。

赵芜天资聪慧，棋路灵动，小小年纪竟能与温以缇杀得有来有回。

温以缇落子之余略感意犹未尽，轻声感慨：“可惜人少，若是人多，还能带你玩大富翁。”

赵芜眨着清澈的眼眸，好奇问道：“母亲，何为大富翁？”

温以缇耐心为他解释玩法。

赵芜听得眼前一亮，只觉新奇有趣。温以缇笑着道：“改日你几位舅舅过来，便邀他们来府中，咱们一同玩耍。”

话音刚落，便见糖霜归来。

温以缇抬眸浅笑：“都安排妥当了？”

糖霜屈膝行礼，柔声回禀：“回夫人，皆已安排妥当。府中上下无不感念夫人恩典，皆是满口称赞。”

温以缇淡淡一笑：“能心存感念、少些抱怨，便是最好。人常说好话、存善心，日子方能一日更比一日顺遂。”

“夫人所言极是。”糖霜附和道，“如今府中人人安乐，赏赐丰厚，差事安稳，无人心生怨言，能在国公府当差，已是众人福气。”

温以缇微微颔首，转头看向一旁侍立的绿豆与徐嬷嬷：“近日府中规整规矩，可曾惩戒下人？”

绿豆躬身应答：“回夫人，前后惩戒六十余人，其中五人已逐出府去，其余皆降等、罚扣月银。”

温以缇从容落下一子，语气淡然：“赏罚分明，方能镇得住人心、立得住规矩。”

说罢她看向糖霜：“辛苦你了，下去歇息吧。”

“奴婢告退。”糖霜行礼退下。

出门时，恰好遇上端着茶水走来的汤圆，二人目光相接，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糖霜离去后，自顾自打理手头差事。

留在屋内的雪团与蜜枣对视一眼，眼底皆是一抹复杂神色。

等屋内无需伺候，蜜枣、汤圆便悄悄退到僻静无人的廊下闲聊。

一向活络的蜜枣这次轻轻叹了口气，望着院外，低声感慨：“她们两个这般僵持较劲，到底还要到什么时候？”

汤圆轻轻摇头，语气无奈：“自从夫人嫁入国公府，她们二人便是这般。”

蜜枣眉头微蹙，接着道：“按理说，府中空出的两个一等丫鬟缺，本就是留给她们两位的。她们跟着夫人办事最得力，何必一直藏着心思，暗自拉扯呢？”

“人往高处走，谁不想拔得头筹？”汤圆轻叹一声，“就算日后一同升为一等丫鬟，平起平坐，可谁都想更得夫人偏爱、更出风头。

如今糖霜处处占先，府中大小事宜，夫人大多交由她转达调度，雪团心里，自然是不痛快的。”

蜜枣重重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怅然：“真想不到会变成如今这样。早前咱们四人一同被夫人挑中，满心欢喜，那时候只觉得，能稳稳做个二等丫鬟，已是天大的福气，哪里敢奢求更多。往日相处和睦，哪里有这么多隔阂。”

汤圆淡淡一笑：“人心皆是如此。”

蜜枣转头看向她，打趣道：“怎么？难不成你也动了争位的心思？”

“谁不盼着晋升一等？”汤圆坦然轻笑，“只是我没她们那般急切。我常年打理夫人的妆匣起居，日日都在夫人跟前伺候，差事安稳体面。于我而言，升不晋升，差别并不大。”

蜜枣了然点头：“这倒是实话，你的差事最是稳妥体面，素来有进项，夫人待你本就和一等丫鬟无异，自然无需争抢。”

说罢，汤圆好奇看向蜜枣：“那你呢？原先你在夫人跟前也算得脸，可自从夫人北上归来，你反倒处处低调。”

蜜枣垂眸轻笑，语气淡然通透：“没什么。只是看透了些许道理，如今这样安稳度日便极好。

我自知天资、处事，都比不上糖霜和雪团。若是执意争抢，到头来不仅落不得好处，反倒伤了姐妹和气。不争不抢，往后大家朝夕相处，也能和睦自在。”

汤圆闻言心中一暖，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由衷笑道：“当真是长进不少。”

一家三口和和美美用完小年午膳，赵芜甜甜对着父母道了几句吉祥贺语，逗得温以缇与赵锦年笑意不断。

温以缇开口，“今日小年，便先不给你红封，且等新年，我再好好给你包个大的。”

许是连日劳身耗神，今日难得闲适安稳，倦意瞬间翻涌上来。

温以缇实在疲乏困顿，用完膳便转身回房歇息。

赵锦年本还想着亲近温存，见她眉眼间满是掩不住的倦态，知晓她是真的累极，终究只得作罢。

温以缇临入睡，还迷迷糊糊轻声嘟囔：“若是今日家人齐聚过小年，便真是圆满了。去年在祖地过节，那般热闹真好。”

话音落，她打了个浅浅哈欠，便沉沉睡去。

赵锦年静静凝望着她熟睡的眉眼，眸底思绪沉沉，俯身轻柔吻过她的额头，才轻手轻脚合上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