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开蒙

永熙九年，二月初九，宜入学。

这一日，改建已毕的育才馆，开馆收徒。馆址就是旧时的西苑——当年圈禁过废太子的院落，如今粉壁黛瓦，辟出讲堂三进，书库一座，后园的旧秋千修葺一新，挪到了学舍的院里，成了娃娃们的玩物。

改建育才馆的旨意是三年前下的，工部请示规制，顾北辰只批了八个字：“去其禁锢，存其屋舍。“高墙削矮了三尺，封死的角门全数打开，唯一原样保留的，就是那架旧秋千——内务府的档上注着一行小字：“奉旨：不拆，常修。“

馆名的匾是御笔，“育才馆“三个大字。揭匾那日，老山长在匾底下加钉了一块小小的木牌，写的是他自己的话：“才者，人之器；育才，先育人。“

讲堂正壁，悬着九州图的摹本——柳青衣领着女学绣科的学生摹了一年，针脚比原图整齐，气韵却学不来，柳青衣说这样正好：“原图是一个人二十年的念想，摹本是一群姑娘一年的功课。挂给娃娃们看的，本来就该是功课——念想，得他们自己去攒。“

头一批学生，十四人。宗室适龄的子弟六人，文武重臣家的五人，另有三人，是按章程附则、从京畿义学里考选上来的童生——考卷糊名，凭本事进的门。十四人里，有一位皇长女，序齿排第七。

不错，第七。育才馆的学籍册按生辰排序，长明公主生于永熙三年正月，排在六个哥哥姐姐后头，册上一行小字与旁人无异：“顾长明，女，六岁。“

开蒙礼是老山长主持的——就是当年九部学馆里那位答“怕，可更怕骗你们“的老学官，皇帝亲自把他从鸿胪寺请了来。点朱砂，拜先师，然后是头一课。老山长在白板上，一笔一捺，写了一个大字：

“人。“

“都看好了。“老人指着那个字，“一撇，一捺。一笔站不住，得两笔互相撑着——你们十四个，从今日起，就是互相撑着的两笔。在这个门里，没有皇子公主，没有侯门寒门，只有同窗。“

“同窗者，同师，同课，同考——“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堂，“同罚。“

点名入册的时候，出了开馆头一桩笑话。山长按学籍册唱名，唱到第七位：“顾长明。“

满堂安静，没人应。

“顾长明？“老山长抬眼，目光落在第七张书案上。那小姑娘左看右看，看了半圈才反应过来叫的是自己，腾地站起来，大声纠正：“先生，我叫汤圆！“

满堂哄笑。老山长绷着脸把笑意压下去，一字一字：“学籍册上，你叫顾长明。在这个门里，应这个名。“

“哦。“小姑娘想了想，认下了这笔账，端端正正一揖，“顾长明，到！“

坐下之后她悄悄跟邻座嘀咕：“原来上学，是连名字一起上的。“这句话不知怎么传了出去，传到宫里，沈明珠笑了半天，提笔记进了给女儿攒的小册子里——那册子的封皮上写着四个字：《汤圆语录》。

第一个领教“同罚“的就是汤圆。开蒙第三日，她上课跟邻座的义学童生交头接耳——议题据查是“御膳房的枣泥糕与你家巷口的糖火烧孰强“——被先生逮个正着，两人一并罚抄“人“字五十遍。罚单按章程报进宫里，沈明珠提朱笔批了两个字：“加十。“

“为何加十？“顾北辰看了直乐。

“头一回犯到章程上，得让她记牢。“皇后批得面不改色，“再说——“她忍不住也乐了，“上课议论吃食，随我。这十遍，算我的。“

罚归罚，这位排行第七的公主，在馆里的人缘却好得出奇。头一日她就把带的点心分了满堂，分的时候宣布了一条她自创的“章程“：“我娘说，同窗就是同锅吃饭的。一锅的，就得匀着来。“义学考进来的三个童生起初拘谨，半个月下来，被她拉着在旧秋千上轮流“坐庄“，熟得跟一个炕上滚大的似的。

算学先生是周明远。如今的周司账已是户部主事，每旬仍回女学带课，育才馆开馆，皇帝点名请她兼一门算学。头一堂课，她把当年讲给女学的那句话，原样讲给了这十四个孩子：

“账不问出身。算盘上，珠子拨对了就是对，拨错了就是错——天底下最干脆的道理，都珍惜着学。“

跟汤圆一起罚抄“人“字的那个义学童生，姓石，小名栓子，爹是城南赶车的。这孩子家里穷，算学却是个奇才——周明远头一堂课摸底，他心算三位数的加减比旁人拨算盘还快。罚抄那日，两个孩子蹲在廊下一起写字，汤圆好奇：“你算数怎么那么快？“

“替我爹记账记的。“栓子头也不抬，“拉一趟车几文，草料几文，一天不记，一天白拉。“

“那你比我强。“汤圆由衷佩服，“我家的账，都是我娘记。“

这话后来也进了《汤圆语录》。沈明珠念给顾北辰听，念完夫妻俩对视良久。

“章程第一条，立对了。“顾北辰说，“咱们的孩子得知道，这天底下，有人的算学，是一文钱一文钱逼出来的。这一课，宫里教不了——“

“得同窗教。“

——

骑射课，排在三月开课。为这门课，育才馆险些起了一场“纷争“。

黑水部老首领早早进了京——六年前满月礼上许的愿，老汉记得比谁都牢：“马驹老汉挑的，六岁老汉亲自来教。“那匹雪白的马驹养在御苑，如今已是一匹神骏的小马。可沈长风也早把“公主骑射总教习“的差事认领了多年，御批在案。两个老的为了“谁教头一课“，在御苑里当场较上了劲——一个说草原的孩子三岁骑羊五岁骑马，中原的教法太娇贵；一个说军中教骑自有章程，野路子上不得台面。

最后是汤圆自己解的围。小姑娘骑在马背上，听两位爷爷争得唾沫横飞，大声宣布：“单日学爷爷的，双日学外公的！章程说同师同课——两个师父，匀着来！“

两个老的对视一眼，同时哈哈大笑。会盟长在一旁看完全程，回头对随行的掌文书感叹：“记下来。大燕的公主六岁，头一回断事——断的是个'匀'字。这孩子，像她娘。“

“单双日“的章程行了一个月，两位总教习的较劲，较出了惺惺相惜。沈长风发现老首领教的“贴马背认马性“确有独到处，老首领发现中原的“控缰章程“练出来的骑姿就是稳当。三月底，两个老的在御苑里喝了一场酒，喝到酣处，黑水部老首领拍着桌子提议结安答——草原的拜把子。沈长风大手一挥：“结！“

于是大燕的退役大将军和黑水部的老首领，当着一匹白马的面，换了刀，结了安答。消息传开，九部传为美谈，会盟长顺势上表，请将“两族子弟互学骑射文书“写进盟约的续款里。

顾北辰御批：“准。两个老小孩喝酒喝出来的章程——往往是最结实的。“

——

最不平的是团子。

四岁的皇次子扒着育才馆的门槛，眼巴巴看姐姐进去，自己被门房按章程拦下，当场嚎了一嗓子，惊动半个西苑。汤圆散学出来，蹲下身，老气横秋地哄他：

“章程说六岁。哭也没用，章程不怕哭。“

“呜……那要等两年！“

“两年快得很。“姐姐拍拍他，从书袋里掏出自己罚抄的“人“字，挑了张写得最好的塞给他，“喏，先拿这个描着。等你进来，我给你占前排——“

她想了想，纠正自己：“不对，座位按序齿，占不了。那我把先生讲的，每天回来讲给你一遍。同学，同课——你先'同'我的。“

——

开学满月那日，帝后照例没有露面——开蒙礼那天他们就只送到馆门外百步，沈明珠勒住了还想往前的顾北辰：“章程里没有'帝后送学'这一条。“

可这一晚的家宴上，夫妻俩听汤圆叽叽喳喳汇报馆里的新鲜事，听她背老山长的“人“字课，听到一半，小姑娘忽然停下来，提了一个问题：

“娘。先生说，人字一撇一捺，互相撑着。那——咱们家，谁撑谁呀？“

满桌都静了。沈明珠看了一眼顾北辰，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攥着筷子等答案的小人儿，认认真真地想了想，答：

“你爹撑我，我撑你爹。我们俩撑你和团子——“

“等你们长大了，撑往后的人。一撇一捺，一辈传一辈，这个字，就一直站着。“

汤圆似懂非懂，把这话在嘴里咂摸了半天，郑重点头，扒了一大口饭。

窗外，西苑的方向，育才馆的晚灯次第熄了，只余学舍院里那架旧秋千，在春夜的风里，轻轻地、轻轻地晃。

像有谁，终于荡完了迟到二十年的那一程。

夜深，顾北辰独自去了一趟育才馆。

他没惊动门房，就站在学舍的院外，隔着矮墙，看那架月光下的旧秋千。看了很久，这位天子轻声开了口，像对着空气，又像对着一个人：

“大哥。娃娃们进来了。十四个，吵得很，先生说头一个月就罚了七回。“

“你留的那句话，开蒙那日，山长讲给他们了——'活人，比椅子大'。汤圆回来问我什么意思，我说，等你坐过椅子就懂了。她说她不要坐椅子，椅子没有秋千好玩。“

夜风过院，秋千的麻绳轻轻一荡，吱呀了一声，像谁应了一句。

顾北辰笑了笑，紧了紧大氅，转身走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