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4章 试运行

二月中旬的一个清晨，格物院的铸造坊里，传出一阵巨大的欢呼声。

楚昭宁正在延福宫里看账册，星阑几乎是跑着进来的。

“娘娘！格物院来人报信，锅炉的压力试验，成了。”

楚昭宁歘的站了起来。

“压力稳定在四个大气压，烧了整整两个时辰，一点问题都没有。焊缝没有裂，阀门没有漏，连那个老出毛病的密封圈都没事。”

星阑一口气说完，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楚昭宁愣了片刻，说道：“更衣，去格物院。”

銮驾到格物院的时候，门口已经聚了一大群人。

学生们站在前面，匠人们站在后面，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笑。

楚昭宁下了銮驾，看着大家，说道：“都别站在外面了，进去看看。”

她率先走进了铸造坊。

“皇后娘娘，我们试给您看？”林墨跟着她身后

楚昭宁转过头，看着他：“试。”

林墨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打开了炉膛的门。

捧着一筐煤，往炉膛里倒，点火，很快锅炉里开始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压力表的指针缓缓转动。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铸造坊里安静得能听见煤块燃烧的声音。

指针从零到一，从一到二，从二到三，从三到四……

稳稳地，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四个大气压。

安全阀打开了，发出“嗤”的一声。

然后，汽缸里传来了活塞运动的声音。

飞轮的惯性带着活塞继续运动，带动着旁边的传动轴缓缓转动。

所有人都在笑，有人笑着笑着就哭了。

楚昭宁站在那里，看着那台锅炉，内心的成分就干比后世研发一个新东西还更甚。

木质轨道的铺设，比预想的顺利。

刘道成是个能干的人，他把匠人们分成三班，轮班作业，日夜不停。

不到三个月，十里长的木质轨道就铺通了。

五月初九，试运行那天，天还没亮，格物院外就热闹起来了。

楚昭宁一早起来，换了一身利落的衣裳，坐了銮驾去福宁殿接萧瑾珩。

到的时候，萧瑾珩已经换好了常服，正在殿门口等着，身边站着几位大臣。

“陛下，您怎么把张阁老他们也请来了？”楚昭宁下了銮驾，有些意外。

萧瑾珩笑了笑，压低声音：“让他们看看。光听人说，永远隔着一层。亲眼见了，比说一万句都管用。”

赵世雉搓着手对刘道成说：“刘大人，你那马车，能拉多少？”

刘道成挺了挺胸：“两千四百斤。”

赵世雉眼睛一亮：“两千四百斤？好家伙！一匹马？”

“一匹。”刘道成笑眯眯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赵世雉哈哈大笑：“一匹马拉两千四百斤，还跑得动？刘大人，你可别吹牛。”

刘道成也不恼，笑眯眯地说：“赵大人，等会儿您自己看。”

一行人到了轨道起点。

轨道从煤矿门口出发，穿过一片荒地和几个小村庄，一直通到炼铁厂的大门口。

枕木是松木的，浸泡过柏油，防腐防潮。

轨道上铺着两条木轨，木轨上面嵌着一层铁皮，减少摩擦，延长使用寿命。

四辆平板车静静地停在轨道起点，排成一列。

前面两辆是载人的，后面两辆是载煤的。

载煤的车比载人的车大了一号，车斗里堆满了煤，黑压压的，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载人的车简朴一些，但车身上铺了干净的草席，扶手也包了布，坐起来不至于太硬。

每辆车前都套着一匹马，枣红色的，膘肥体壮，是刘道成从军营里借来的军马。

刘道成站在第一辆车旁，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本，对萧瑾珩说：“陛下，四辆车都已准备妥当。”

“前两辆载人，每辆可坐四人。后两辆载煤，每车两千四百斤。”

萧瑾珩的目光从那四辆车上扫过，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对几位大臣说：“张阁老，赵阁老，李阁老，你们坐第二辆。朕和皇后坐第一辆。”

张璁微微一怔，随即躬身道：“臣遵旨。”

李东阳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他不想来，来了不想上，可他没有选择。

赵世雉倒是大大咧咧的，拍了拍第二辆车的扶手，笑道：“张阁老，您坐里边，风小些。”

张璁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踩着踏板上了车，稳稳当当地坐到了最里边。

赵贞吉跟在他后面，利索地上了车。

李东阳最后上来，坐到了最边上，两只手死死抓着扶手，指节泛白。

赵世雉和刘道成也上了第二辆车，一左一右坐在外侧。楚临渊坐在赵贞吉旁边。

萧瑾珩踩着踏板，上了第一辆车，转过身伸手拉了楚昭宁一把。

楚昭宁上来之后，坐到了他旁边，一只手扶着扶手。

第一辆车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褚明远站在轨道边上，探着脖子往第一辆车上看，欲言又止。

萧瑾珩看了他一眼：“你坐第二辆。”

褚明远应了一声，小跑着上了第二辆车。

萧瑾珩转过头，对刘道成点了点头。

刘道成挥了挥手。车夫扬起鞭子，在空中甩了一个响亮的鞭花，嘴里吆喝了一声。

四匹马同时迈开步子，拉动平板车沿着轨道缓缓前行。

铁轮碾过木轨，发出沉闷的咕隆咕隆的声音。

平板车越走越快，从缓缓前行变成了疾驰。

萧瑾珩看着两边的景物开始飞速后退，忽然开口：“皇后，你说，等火车造好了，坐在上面，是什么感觉？”

楚昭宁转过头看着他：“比这个快。快三倍。坐在上面，两边的树就像倒下去的一样，一眨眼就过去了。”

“一眨眼就过去了。”萧瑾珩重复了一遍。

他沉默了几息，又说：“朕小时候，看过一本书。书里说，西域有一种马，日行千里，夜行八百。”

“朕当时觉得，那是骗人的。世上哪有那么快的马？”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

“可你弄出来的这东西，比那马还快。”

楚昭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朕在想，等火车跑起来了，那些在边疆守了几年、十几年没回过家的将士，就可以坐上火车回来探亲了。”

“那些从岭南运来的荔枝，不会在路上烂掉大半了。那些从江南运来的粮食，不会在半路上被虫蛀了、发霉了。”

“还有八百里加急跑断马腿的信，以后坐在火车上，一天就能送到。”

他转过头，看着楚昭宁：“皇后，你说，这些，朕能看到吗？”

楚昭宁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能。”她说，“陛下一定能看到。”

萧瑾珩没有再说话，把目光投向了前方。

第二辆车上，张璁两只手抓着扶手，身体随着车身的晃动微微起伏。

他忽然开口：“刘大人，这东西，能跑多快？”

刘道成扯着嗓子回了一句：“回阁老，现在还不是最快。皇后娘娘说了，等蒸汽火车造好了，比这快三倍！”

张璁没有再说话。比这快三倍，是什么概念？

从京城到天津卫，原本要走三天的路，半天就能到？他不敢往下想了。

走了一段路，两辆载人的马车开始往回走。

车夫勒了勒缰绳，马儿慢下来，调转方向，沿着原路返回。

装煤的马车继续向前行。

不到一个时辰，两辆装煤的车从炼铁厂回来了。

车夫跳下来，满脸是汗，可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陛下，娘娘，煤送到了炼铁厂，两车煤，四千八百斤，分毫不少。”

刘道成拿着记录本，快步走到第一辆车前：“陛下，臣核对过了。两车煤，四千八百斤，四匹马，用时不到一个时辰。”

“换作以前，拉这么多煤，至少要十二匹马、四个时辰。运费降了六成不止。”

萧瑾珩站在轨道边上，看着那四辆车：“好。”

当天晚上，刘道成就写了一份详细的奏折，恳请推广至全国各主要矿区，以省民力，以丰国用。

奏折里还附了一张清单，列出了全国二十多个主要矿区的位置和预估的轨道长度，总里程约三百里，预算不到二十万两。

萧瑾珩看了奏折，批了四个字：“准。拨款百万两。”

百万两。比刘道成预估的二十万两多了五倍。

刘道成看到批复的时候，手都在抖。皇上这是要把轨道铺到全国去。

消息传到延福宫的时候，楚昭宁正在吃晚膳。

她听完星阑的禀报，放下筷子，沉默了许久。

“陛下还说了什么？”她问。

“陛下还说，”星阑顿了顿，“让娘娘拟一份全国铁路规划图，要长远的那种，三五十年的。”

楚昭宁想了想，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大纸。

在纸的中央画了一个圈，写上京城两个字。

然后，她从这个圈出发，画了三条横线，五条纵线。

横线从东到西，纵线从南到北，纵横交错，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三横五纵，两纵两横交汇处，设大型枢纽站。

轨道全长预计超过一万里，分三十年建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