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苦行

观澜雅间之中，随着墨鸣一行人依次踏出房门，满室橘黄灵光骤然黯淡，转瞬绽放漫天五彩灵光交织流转。

四壁水墨灵画中，飞鸟、游鱼、草木尽数重归原位，乍一看竟是勾勒出恭送宾客的姿态。

案上散落的蓝釉酒盏、暖玉餐盘凌空缓缓挪移，整齐归置到桌畔；

案上洒落的零星残羹、酒液被灵息轻轻托起，尽数收进一旁镶嵌聚秽符文的白玉容器之内。

桌椅自行摆正，褶皱的锦垫徐徐平复，空气中弥漫的紫琼酿酒香、灵食残息被流转灵光缓缓涤荡消散。

这是和平酒楼雅间自带的「净席清馐阵」，全程规制席位、清理污秽残羹，无需侍从入内便可尽数收拾妥当。

待厅堂之内万物归整，漫天斑斓灵光如同潮水一般，缓缓渗入墙板梁柱的灵纹之中。

窗扉被无形阵力轻轻合拢，方才热闹喧嚣的观澜雅间，片刻便恢复一片清幽寂静，唯有窗外长街灯火与人声，依旧绵绵不绝。

廊道外侧，早已静立等候的数位侍女见众人现身，齐齐躬身垂首，声线热忱细柔：

“恭送诸位尊客，欢迎下次莅临和平酒楼！”

燕青书背负着酣睡的王东阳，不敢大幅度转头，只能勉强侧脸扬声应答：

“好嘞！下回有空再来叨扰！”

一众侍女抬眸望见燕青书负重前行、狼狈又滑稽的模样，又见王东阳睡得人事不知，纷纷掩住唇角，脆生生咯咯轻笑。

燕青书被笑得面皮微热，无奈连连摇头，脚下不由得加快步伐。

南宫明月银铃一般的笑声骤响，轻声提醒：

“青书兄切莫急着走，当心脚下阶梯。”

燕青书行至昆仑暖玉旋梯前脚步陡然一顿，垂眸朝楼梯下俯瞰，一眼望不到尽头，口中不禁发出一阵感慨：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哎，若非为了让鸣大人享受这般最高规格的礼遇，反倒把自己搭进去了。

礼遇虽好，代价可是不轻啊。”

说罢他双臂再度收紧，牢牢箍住王东阳双腿稳住重心，缓缓朝着楼下挪步。

每一步落下，仿若巨石坠地，发出咚的一声脆响，整个楼梯却纹丝不动。

背上的王东阳依旧呼呼大睡，鼾声此起彼伏。

偶尔无意识地扭动身躯，每一回晃动，都迫使燕青书停下脚步重新调整姿势，额间渐渐沁出细密汗珠。

沉甸甸的分量持续压在燕青书肩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心底暗自叫苦不迭：

“回头说什么也得好好打磨肉身，可不能一门心思修炼术法了，要不然遇上今日这般差事，迟早要被压垮！”

一念至此，他当即联想到凝炼穴窍所承受的苦楚，身形下意识打个冷颤，脚步虚浮险些一个踉跄摔倒。

墨鸣心头骤然一紧，欲上前搭手，奈何南宫明月、王若水二人刚好走在身侧前方，一时难以绕行，只能出声问询：

“青书兄，这么快便撑不住了？

你这肉身怎会脆弱至此？

实在不行还是由我来吧？”

燕青书慌忙稳住摇晃的身形，双臂死死托住背上的王东阳，生怕背上人滑坠下去。

他脚步陡然加快几分，脸不红心不跳，语气里带着几分洒脱与故作轻松：

“开什么玩笑？

我一介堂堂七尺男儿岂会撑不住？

鸣大人莫要上前，贫道背着东阳兄走下楼轻轻松松。

方才只是猝然走神，并非力竭！”

话音刚落，肩头重压袭来，气息不由得一滞，话音微微发颤，强撑着挺直脊背。

南宫明月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笑意，一眼便看穿他硬撑的模样，清脆的嗓音里带着几分打趣：

“青书兄，你平日是否一门心思到处游玩，疏于打磨肉身？

我可是听传言，你素来惫懒，仗着自身有几分天赋，才于众师兄弟手中夺得内门魁首的名号。

不过你一身道法还算凑合，只是这肉身，着实不怎么样。”

话音陡然一转，她转头望向一旁的楚虹陌，娇笑开口：

“虹陌姐姐，日后你可得多督促他一番，要不然白白浪费了这一身天赋底蕴。”

燕青书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脚下步伐猛地一顿，急忙出声辩驳：

“哎哎哎，明月仙子你莫要站着说话不腰疼！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我这背上又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那可是东阳兄！

此刻他修为失控，重量陡增数倍，换作旁人来扛，未必能比贫道撑得更久！”

他双臂使劲向上托了托，稳住不断下滑的王东阳，额角汗珠顺着下颌缓缓滴落。

“再说，贫道潜心推演玄妙术法，耗费大半心神，哪有多余闲暇日日锤炼体魄？

肉身偏弱也是情理之中，岂能一概归为惫懒！”

一旁的楚虹陌柳眉微蹙，眸底倏地掠过一抹暗红寒芒，淡淡出声：

“就属你话多，还不快走。

身子骨本就柔弱不堪，还不叫旁人说了。

你往日若是多下些功夫锤炼血肉筋骨，哪里会沦落到背个人还需要大喘气？

此番恰好借机磨砺下肉身，省得你到处惹是生非。”

燕青书身形陡然一僵，满腹辩解尽数堵在喉咙，有苦无处倾诉，脸上却依旧扯出嬉皮笑脸。

面对楚虹陌，他半分顶撞的底气都生不出来，只能苦巴巴喘着粗气，双臂再度收紧。

“好嘞师妹，你瞧好便是。

贫道定然咬牙撑到底，绝不辜负鸣大人的嘱托。”

话虽说得漂亮，肩头传来的重压分毫未减，酸胀之感顺着肩颈不断蔓延。

每向下踏出一步，都要暗自调匀气息，额间渗出的汗珠接连滑落，坠落在昆仑暖玉阶梯之上。

墨鸣静静随行，眸中浮起一缕浅淡笑意，朗声笑道：

“青书兄，实在撑不住便换我来，无需听旁人闲话，哈哈哈。”

燕青书咬紧牙关，垂眸望向楼下，脚步再度加快几分，强装镇定回应：

“无妨……无妨。”

小珏子与绯心、绯月来回穿梭在阶梯两侧，上蹿下跳追逐打闹，时不时扭头高声呼喊：

“燕哥哥稳住，大堂出口就在前方，很快就能登车歇息啦！”

燕青书勉强抬眼向前望去，果然见到旋梯尽头灯火豁然开阔，正是和平酒楼连通正门大堂的出口。

他心头稍稍一松，可肩上沉甸甸的重压依旧磨得肩骨发酸。

“瞧见了瞧见了。”

他喘着气息回话，双臂一刻不敢松懈，牢牢兜住王东阳双腿，心底暗自嘀咕：

“东阳兄，此番你务必得记我一辈子，哼哼。”

背上的王东阳睡得浑然忘我，喉咙里忽而发出一阵绵长呼噜，身子下意识微微一沉。

燕青书浑身一紧，连忙停下脚步重新调整背负姿态。

楚虹陌清冷的眼眸中微微泛起一丝痛惜，转瞬即逝，淡淡开口提醒：

“曙光就在眼前，莫要分心张望。”

燕青书仿若吞下一颗疯魔丹，身形陡然轻快几分，快步朝着灯火通明的大堂出口踏去。

楼下推杯换盏之声依旧此起彼伏，往来宾客络绎不绝，衣袂流光相映成辉。

不少出入酒楼之人瞥见这般奇特一幕，纷纷侧目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