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工匠组织

巴哈斯帝国皇城，议事厅。

穹顶下的窗帘在微风中颤动。

长桌尽头，吉尔克尼弗没有抬头。

罗内站在桌侧，把十二份报告按日期排开。

每一份封面都写着“帝都工坊动态”，从第一份的“初显异常”到第十二份的“人数倍增”。

他把几份重要的压在最上面，纸张边缘还留着墨迹。

都是今早才从地方官手中送达的急件。

吉尔克尼弗翻开第一页。

手指停在纸面，眼珠从左扫到右，然后翻页。

“一共有多少人？”

“七百三十一。”罗内的声音不带起伏。

“今天呢？”

“新增六百九十四。”

吉尔克尼弗终于抬眼。

“怎么可能会涨那么多？”他把报告往桌上一搁，纸张发出一声脆响。

“确定没用什么非法的手段？”

罗内指节叩了叩第十二份报告附录的抄件：“他们注册了工匠行会，按时缴税，也取得了救济许可。地方官查封仓库时，里面只有铁矿、木炭和锻造工具。”

“这更奇怪了。”吉尔克尼弗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窗边。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皇城广场上还有些零星的灯火，像散落的铁屑。“也不应该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想去当工匠？巴哈斯的铁匠铺子多到连学徒都没饭吃，他们不知道？”

“知道。”罗内说。“但我们抓过几个可疑的人试图询问出情报，但都一无所获。他们说自己只是‘想学一门手艺’，口供一字不差。”

“释放了？”

“释放了。”罗内顿了顿，“之后被释放的人没有离开帝都。他们回到铁炉工坊，给贫民修补农具，为退伍士兵打造义肢，还替军队处理积压的破损甲片。地方官派人盯了三天，回报是‘没有任何异常活动’。”

吉尔克尼弗沉默了一会儿。“临时法颁布三天了。”

“确实已经三天。”罗内重复，“但工坊成员还是从四千人涨到七千人。几乎翻倍。”

“我记得临时法要求所有民间组织的主要人员都要登记吧？”

“他们登记了两百六十七名。”

“全部查过？”

“全部查过。最高只能使用第二位阶魔法。”

吉尔克尼弗转过身。

眉头拧出一道深痕。

“那这些高品质的魔法武器是谁造的？”

罗内没回答。

他把第十三份报告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破损甲片的素描。

边缘平滑，断口处泛着淡蓝色微光，像是被某种精密的魔力反复淬炼过。

素描底下只有一行备注：“工艺等级超出登记者能力范围。来源不明。”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风从窗缝钻进来，烛焰齐齐弯了一下腰。吉尔克尼弗盯着那张素描，手指慢慢收紧，把纸角捏皱了。

“让我看看实物。”他说。

“是。”

罗内收拢报告，转身出门去拿素材。

几分钟后，一把短剑被放到桌上。

剑长不到半臂，护手剑柄由普通铁片制成，握柄缠着粗麻布，看起来很粗糙。

不过皇室鉴定师在旁边附了结论：对兽人、食人魔和恶魔具有追加伤害，附加的魔法品质甚至比帝国精钢武器还高。

如果材料和组装手法上再进行优化，那这些武器的整体性能，将会成为帝国顶尖。

同一批共有三百把。

铁炉工坊把它们发给了边境村庄，没收钱。

吉尔克尼弗用两根手指夹起短剑。

“这种武器，他们称作农具？”

“登记名称是长柄除害器的备用刀头。实际上说是武器，这种做工粗糙的搭配也无法当做正常武器，而且工坊那边只造了刀头，剑柄之类的设计是后面加上去的，所以很粗糙。”

“谁教他们写申请书的？”

“前税务官、退役法官、三名被剥夺爵位的贵族，还有十七名因为资金短缺而从魔法学院退学生。”

“虽然看起来这种发展对帝国来说是好事，但这种技术力，不在皇室手上的话，后面很难控制。是阿玛提拉斯那边弄出来的吗？我记得报告上说他那边也有魔法农具和武器。”

罗内低下头，没敢接。

阿玛提拉斯所在的领地太过遥远，而这种工匠潮，并不是在阿玛提拉斯领地出现的。

而且蕾娜丝那边传回来的报告也说，阿玛提拉斯领地的魔法武器和道具，只是私用完全不对外出口。

稍微动点脑筋就可以排除这些事情是阿玛提拉斯所为。

然后就是最近由吉尔克尼弗亲自拟定临时法。

任何超过五十人的民间组织都要登记；若持有魔法武器必须申报；举行仪式也需要神殿许可；外来资金必须交代来源。

那些铁炉工坊逐条照办。

他们把成员拆成四十九人一组，每组登记为一家独立工坊。

那些魔法武器按农具配件申报，所用的材质也最高也只到铁，至于最后变成武器，大部分都是一些购买的用户私自改装的。

赐福仪式只是改名为工伤治疗，外来资金则来自成员捐赠。

这些家伙老是钻空子，反而更可疑了。

吉尔克尼弗试着派遣官员用金钱去垄断那些魔法武器制造的技术力。

但是这些组织并没有附魔的技术力。

他们仅仅只是制造普通的武器，而最后附魔阶段则没人知道在什么地方进行。

还有就是成员捐出的金币从哪里来，没人说得清。

“巴杰德到了吗？”

“正在外面。”

“让他进来。”

门开后，巴杰德夹着头盔走进议事厅。发辫还沾着灰，甲左肩多了一道切口。

吉尔克尼弗放下短剑。

“你和谁交手了？”

“一个铁匠。”

“工坊的首领？”

“只是普通会员。四十七岁，右腿不太好，家里有三个孩子。”

巴杰德把头盔放到桌边。

“我带人查他们的库房，那家伙抱着一箱武器堵门。我让他让开，他问有没有搜查令。罗内大人给的文书没写具体库房编号，他不让进。”

罗内轻咳一声。

“所以你砍了他？”

“陛下，我还不至于砍一个瘸腿铁匠。我打算把他推开。他拿锤子敲了我一下。”

巴杰德指向肩胛破口。

“就是这里。锤子有附魔，我的甲都被打穿了，虽然我本人没受到伤害，但这铠甲是精钢做的，他们所持武器的魔法效果太变态了。”

吉尔克尼弗拿起那块破损甲片。

锤击边缘整齐，里面残留少量红色魔法能量。

“铁匠本人呢？”

“赔了我两枚金币，说是修理费。”

“你收了？”

“没收。他又给我开了张欠条，以及口头承诺会帮自己修理，让铠甲变得更坚固。”

“然后呢？”

“说实话，当时我还有点心动。”

“不过最后我还是按规矩调来当地治安官，补齐搜查文书。进库房以后，找到七百把附过魔的锄头。”

巴杰德从腰后抽出一张折叠的纸，递到桌上。

“库房清单。七百把锄头，柄长两米，刃宽一掌。经过魔法师鉴定后确认这些锄头都附加上了【锐利】魔法，导致这些锄头每把都能切开帝国骑士的制式胸甲。”

“不过铁匠似乎并不知道这些锄头附过魔，只是说这些农具可以更好刨地，以及更加耐用。价格也只是比普通的锄头高一个银币，可以说是非常物美价廉了，很多农民都喜欢这里的农具。”

吉尔克尼弗翻开清单。

农具编号、领取人、使用地区与损耗情况，全都写得清楚。最后还盖着地方农务官的印章。

“农务官也加入了？”

“额，他全家都是会员。”

“啧，撤了他的职。”

“他自己昨天已经辞退了。铁炉工坊当天聘请他管理账目，工钱是原来的三倍。”

吉尔克尼弗把清单推远。

就算抓了所有的工坊首领，明天就会有人接替。

封掉工坊，几千名拿过好处的平民会在街上请愿。若将那些魔法器具收归国有，收购资金会直接把国库掏空的。

工坊没有反抗帝国。

他们在替帝国完成本该由官员做的事。救济、安置、修路、锻造，一项都没落下。处理手段重了，皇室会先丢掉民心；处理手段轻了，会员数量还会往上涨。

吉尔克尼弗用敲了敲桌边。

“他们的总首领是谁？最近有查到情报吗？”

“自称炉主，没有公开姓名。每次集会都戴铁面具。”

“实力？”

“没见他动过手。”

“对了，还有赐福仪式呢？”

巴杰德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做到一半才记起皇帝没叫他坐。他又站了回去。

“我见过一次。新成员把手伸进炉口，火不会烧伤他们。完成仪式的人，力气会增长。”

“什么！？有这种事？”

“宫廷魔法师看过记录，他们也很懵。”

吉尔克尼弗看向巴杰德。

“那些受到赐福过的人，增长的力气大概是多少，如果是你可以打得过那些受到赐福的人吗？”

“能。”

“需要多久？”

“炉子旁边不好说。那里有六百多名会员。真打起来，每个人都掏出魔法附魔的锤子。”

“我估计会陷入苦战。”

“还有就是铁匠告诉我，赐福以后还得坚持劳动，每月完成工坊安排的任务。偷懒、骗钱、欺负家人都会失去资格。”

罗内翻动记录。

“工坊抓过十七名冒领救济的会员，七人被逐出，十人留在里面搬矿石。还有两名地方贵族想购买赐福名额，以及提供精钢并委托他们制造武器和铠甲，炉主没收钱，把人赶走了。”

巴杰德摸了摸胡须。

“说实话，那边的规矩比不少军营都严。会员喝酒闹事，第二天要给整条街清粪。一个男的打老婆，会被罚在炉前踩了五天风箱。他老婆坐旁边监督，到了饭点还给他送汤。”

吉尔克尼弗靠回椅背。

这便是最难处理的地方。

铁炉工坊做的每件事表面上都有利于帝国，也不会做任何越界的行为。

工匠得到工作，退伍士兵获得照顾，边境村庄拿到好用的农具，一些冒险者和士兵，私自改装附魔农具作为武器来使用，连着地方治安也跟着改善。

但是帝国若不管它，任由这些民间的组织发展的话，风险很大。若是被不法之徒利用，后续产生的麻烦很难处理。帝国若把它拔掉，留下的缺口还要皇室花钱填，魔法武器可不便宜，用普通农具的价格全面收购垄断，也会引起人民的不满。

“派人加入吗？”

罗内抬起头。

“陛下，之前情报人员已经尝试过。不过工坊只接收有固定住处，或能找到两名本地会员担保的人。”

“那就找担保人。”

“对，我们也是这么做的，不过第一批派去的二十名情报人员，最后都倒向了工坊，提供的报告估计也不可信，甚至还向我们申请工匠捐款。”

议事厅里没人说话。

巴杰德为这件事情的发展感到惊讶。

“受训时他们的成绩都很好的。”罗内皱着眉头，也是一脸疑惑。

吉尔克尼弗拿起羽毛笔，在临时法令上划掉一行。

禁止、查封、抓捕，都在替工坊宣传。

新组织最需要的就是这种宣传。

皇帝这么做反而为他们做嫁衣了。

“停止公开搜查。地方官不得干涉工坊正常经营。”

罗内停下记录。

“陛下？”

“把他们放在眼皮底下。工坊愿意修路，就让他们修。如果有一天他们愿意锻造武器，就由军务厅收购，并签下协议，武器只能提供给帝国官方，不能私自售卖给平民。所有订单走帝国账目，每一批原料都登记去向。”

“这等于承认他们的地位。”罗内有些担忧。

“当下他们做得也没什么触及红线的地方，。”

吉尔克尼弗把那把冒险者私自改装的短剑扔给巴杰德。

“你去找炉主。告诉他，帝国需要两千把同等品质的武器。价格由他开，交货时我要见他。”

巴杰德接住短剑。

“如果，他不见呢？”

“那你就留在那里，并监督一下可疑的人物，这种农具私自改装倒卖的行为，必须得严查。”

“陛下，我家里五个老婆都等着我回去。”

“可以带上。我给你拨款安排附加的豪宅住所。”

巴杰德张了张嘴。

“臣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