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各有艰难

上午九点多，开车抵达目的地。

隔着两条街，远远看见楼顶那个醒目的Ed标志。

把车停在咖啡店门前，透过临街的落地窗，一眼便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身影。

邹天来得比他还早。

身上依旧穿着Ed那套队服，头发像是刚洗过不久，乱糟糟地搭在额前。面前放着一杯咖啡，却似乎没喝几口，只是低着头看手机。

推门进去。

门口风铃发出一阵清脆声响，邹天下意识抬起头，看清来人后，立刻起身招了招手：“洪哥。”

“这么早？”

洪游走到对面坐下，看了一眼他身上的队服：“怎么出来还穿这个？”

“习惯了。”

邹天低头看了看，笑得有些勉强：“俱乐部发的衣服，不穿白不穿。”

洪游没有继续问，抬手叫来服务员，简单点了些吃的。等人离开，才重新看向邹天，直入主题：“上次的事以后，姓杨的有没有找你麻烦？”

邹天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后摇了摇头：“也不算找麻烦。”

“不算是什么意思？”

“就是……”

邹天拿起咖啡喝了一口，像是在斟酌措辞：“暂时不跟一队训练了。”

洪游眉头顿时皱起：“下放了？”

“算是吧。”

“下放到哪？”

“二队。”

邹天语气平静，视线落在咖啡杯里：“平时跟着他们做做基础训练，偶尔也帮青训队打打模拟赛。”

洪游听得心里一沉。

Ed所谓的二队，说得好听一点是人才储备，说难听点，就是一群暂时没资格坐上一队板凳、又舍不得直接放走的年轻选手。

在电竞这一行里，自己不算年轻，邹天也是一样。

这个年纪再被下放到二队，别说重新打回首发，连进入大名单都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多久了？”

“从上次那件事以后。”

“那就是一直没跟一队训练？”

“嗯。”

洪游盯着他看了片刻：“卡俄斯之城这么大的活动，Ed也没安排你参加？”

邹天摇了摇头。

“比赛呢？”

“最近本来也没多少比赛。”

“我问的是你。”洪游打断道，“不是问Ed最近有没有比赛。你上一次正式上场是什么时候？”

邹天沉默下来。

服务员正好把两份简餐端了上来。等东西摆好，人重新离开，他才勉强笑了笑：“有段时间了，具体记不太清。”

连上一次比赛是什么时候都不愿意说，显然不是什么值得回忆的事情。

洪游心头那点火气，顿时又冒了出来：“那你还待在那儿干什么？”

邹天握着咖啡杯，没有回答。

“不舍得走？”

“也不是。”

“那是合同不让走？”

邹天迟疑片刻，缓缓点头：“有这方面的原因。而且，我在Ed这么多年了，除了这里，也不知道还能去哪。”

洪游看着他：“来我这儿。”

“……”

邹天明显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他。

洪游也没有绕弯子：“我今天来找你，本来就有这个意思。”

“你现在这个样子，我放心不下。”

说着，洪游笑了笑：“我的性格你也知道，不是给你走什么后门。来这里打比赛，汉星前途还是比较明朗的。”

“可是……”

“先别急着拒绝。”

洪游抬手打断他：“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合同、转会费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不用在意。”

邹天苦笑道：“洪哥，我现在连Ed一队都进不去了。”

“进不去是因为你实力不够？”

洪游看着他：“上次咱们打过，你自己应该清楚。你的实力放到普通二线战队，当个主力绰绰有余。Ed不让你上，不代表你不行。”

“那是你让着我。”

洪游失笑：“你搞清楚，就我现在的状态，就算是周书文也不是我的对手，让让你不正常？”

邹天：“……”

这话听起来多少有点不要脸，可他一时还真找不到什么反驳的理由。

洪游继续道：“我也不跟你说什么来了就一定首发。职业比赛又不是过家家，谁强谁上。”

“但至少在我这，你有训练赛打，也有公平争位置的机会，不会因为得罪哪个经理，就被扔到二队耗着。”

邹天低下头，许久没有说话。

洪游也没继续逼他，低头吃了几口端上来，可怜巴巴的几根意面：“吃完没有？”

“差不多了。”邹天抬起头，“怎么了？”

“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我们俱乐部。”

洪游站起身：“别急着做决定，先过去看看。你要是看完还是觉得Ed好，我也不强求。”

邹天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跟着站了起来。

……

半个多小时后，车子驶入俱乐部园区。

这里和Ed所在的地方完全是两种风格。

Ed附近的楼群虽然不算老旧，却总带着一种压抑感。来来往往的人行色匆匆，俱乐部大门更是常年紧闭，普通选手进出都要登记。

这里则开阔得多。

几栋刚刚完成装修的建筑散落在园区内，外墙路边种着成排的银杏，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

邹天透过车窗向外看了几眼：“这里就是你们的新基地？”

“嗯。”

洪游将车停稳，解开安全带：“才装修好没多久。”

邹天跟着下车。

两人一路来到训练楼。推开训练室大门，里面立刻传来一阵密集的兵器碰撞声。

宽阔的训练室中央，两间游戏室并排摆放在一侧，训练室上的指示灯正不断闪烁。沥沥心雨和孤星暗火正在交手。

训练室四周已经变成了一片草原，两人的投影就在正中。

沥沥心雨依旧是那副稳如磐石的打法。

重盾始终横在身前，无论孤星暗火从什么角度进攻，都能被他恰到好处地挡住。偶尔抓到机会，手中骑枪便会猛然刺出，逼得孤星暗火不得不后退。

孤星暗火也不着急，长剑不断改变角度，围绕着盾牌游走，试图寻找防守中的空隙。

本间坐在旁边，一边看着两人的交手，一边在平板上记录着什么。

听见开门声，她转头看来，眼神微微惊讶：“洪大神？”

本间立刻放下平板，起身打了个招呼。目光落在邹天身上的Ed队服时，她明显愣了一下，却没有多问。

“嗯，你们练着。”

洪游笑了笑，带着邹天走到旁边的休息区：“随便坐。”

邹天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目光却始终停留在训练室中央的两人身上。

沥沥心雨，孤星暗火。

这两个人，他当然认识。

昨日卡俄斯之城的直播画面里，两人一直跟在洪游身旁。

沥沥心雨率领骑兵正面冲阵，一面重盾几乎挡住了所有迎面而来的攻击。

孤星暗火则带领狼骑在万壑听涛的阵地中来回穿插，所过之处，成片玩家倒下。

他们不是站在后面等待上场机会的替补，也不是只能陪主力训练的工具人。

他们是真正能站在战场最前方的人。

邹天看着屏幕里不断交错的两道身影，嘴唇微微抿起，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几分羡慕。

几分钟后，战斗结束。

训练室外门框上的指示灯相继熄灭。

沥沥心雨率先摘下头盔出来：“你小子现在下手是真黑啊。”

孤星暗火也出来活动了下脖子：“不然呢？站着让你拿盾拍？”

两人说着，同时注意到了休息区这边。

看见洪游，他们倒没觉得奇怪。可目光落在坐在旁边、身穿Ed队服的邹天身上时，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孤星暗火走了过来，打量邹天几眼，又扭头看向洪游：“什么情况？”

“没什么。”

洪游摆了摆手：“老朋友。都过来坐吧。”

沥沥心雨和孤星暗火对视一眼，没有继续追问，各自拿了瓶水，在旁边坐下。

本间也走了过来，抱着平板站在沥沥心雨旁边。

洪游指了指邹天，简单介绍道：“邹天，以前跟我一起在Ed青训待过，现在是一队替补。”

“我看了直播回放。”

沥沥心雨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上次洪游去Ed踢馆，好像就是你跟他打的。”

邹天点了点头：“是我。”

孤星暗火也想了起来：“基本功挺扎实的。”

“只是没什么比赛打。”

洪游靠在沙发上，把邹天现在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上次踢馆后被下放二队，不再参与一队训练，也没有正式比赛可打。

虽然基础工资照常发放，可对职业选手来说，这种日子和被雪藏也没什么区别。

听完之后，沥沥心雨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都这个年纪了还往二队扔，摆明了就是不打算再给机会。”

孤星暗火看了眼邹天身上的Ed队服：“那还留在那边干什么？”

邹天苦笑：“合同还在，而且就算离开Ed，我也未必找得到合适的地方。”

“这不是正好吗？”

沥沥心雨咧嘴一笑，抬手拍了拍洪游的肩膀：“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人。俱乐部刚成立，训练队伍都凑不齐。”

“而且是洪游朋友，还是职业俱乐部里的老鸟，来这里正好也能帮着他啊。”

孤星暗火也点了点头：“而且这里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规矩。”

知道他是怕给自己添麻烦，洪游笑道：“不用担心什么，汉星这里，我说还是挺管用的。”

闻言，邹天脸上的犹豫更明显了。

他下意识看向训练室。

干净宽敞的训练室，刚刚结束对练却仍在复盘的沥沥心雨与孤星暗火，还有站在旁边的本间。

这里确实和Ed不一样。

没有谁因为输了一场训练赛就冷着脸，也没有经理站在后面盯着每个人的数据，考虑应该留下谁、淘汰谁。

可真要离开待了这么多年的Ed，也不是几句话就能下定决心的事情。

邹天沉默片刻，最终还是轻轻吐出一口气：“洪哥，让我考虑一下吧。”

“可以。”

洪游笑了笑：“这种事情本来就不能急着决定。回去好好想想。”

说着，站起身：“我送你。你们继续忙吧。”

“行。”

沥沥心雨点点头。

孤星暗火却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对了，你什么时候搬过来？”

洪游想了想：“就这两天吧，那边还有些东西要收拾。”

“那得提前给你准备准备。”

沥沥心雨脸上顿时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洪游眼角一抽：“你们还是别准备了，我怕我受不起。”

孤星暗火忍不住笑了：“不至于，顶多给你办个欢迎仪式。”

“免了。”

洪游毫不犹豫地拒绝：“等我搬过来，大家一起吃顿饭就行。”

“哈哈哈哈！”

沥沥心雨和孤星暗火同时哈哈大笑。

本间站在旁边，也忍不住抿嘴。

洪游懒得继续搭理他们，带着邹天向外走去。

……

车子缓缓驶出园区，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逐渐远去的训练楼，脑海里依旧是刚才几人坐在一起说笑的画面。

没人因为自己身上穿着Ed的队服就摆出敌意，也没人端着所谓主力选手的架子。

沥沥心雨和孤星暗火都是现在游戏里叫得上名字的高手，而洪游根据消息算是汉星的领导层。

但他们和洪游相处时，看不出半点上下级的拘束。

“你们这里……”

邹天迟疑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氛围真好。”

洪游握着方向盘，闻言笑了笑：“喜欢就过来。”

邹天神情微微一顿。

“转会费的事，你不用担心。”

洪游目视前方，语气平静，“只要你自己愿意，剩下交给我就行。”

邹天转头看向他，心底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当年洪游被Ed赶出去的时候，自己只是顺手塞给了他三百块钱。那时候根本没想过要对方偿还，更没想到几年之后，洪游还会为了自己重新回来。

他沉默片刻，认真点了点头：“洪哥，我会好好考虑的。”

“嗯。”

洪游应了一声，没有继续催促，踩下油门，朝着Ed俱乐部所在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