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中立之地
月满西楼42 · 5687 字 · 约 14 分钟
战后第二十天,盛京的田垄里飘起了新麦秸的甜香。秋收比往年早了几日,因为庄户们心里不踏实,怕对岸再来人,所以起早贪黑地把麦子割了,大豆收了,玉米棒子掰下来码在屋檐底下。孩童们被叮嘱不准往北岸跑,连放羊的老汉都把羊群往南赶了二里地。
杨保禄在主仓里接待了三批客人。
第一批是美因茨主教派来的,不是沃尔夫冈,而是一个更年轻些的执事,叫阿尔贝特,圆脸,胖手,袍子浆得笔挺,额头上全是汗。他骑着骡子来的,骡背上驮着两筐苹果,算是礼物。他说主教大人同意继续走洛尔河支流运货,但条件是盛京每月要供应二十匹细布和十具铁犁头给主教庄园,价格按战前旧例,不许涨。
“主教大人手里有兵,”阿尔贝特用一块绣花手帕擦着脖子,“但那三百雇佣兵要吃粮,粮价涨了三倍,庄园快撑不住了。杨先生,您要是能保证这个数,主教大人就给您写一张洛尔河全段的通行文书,盖主教堂的大印,比从前的私印管用。”
杨保禄给他倒了一杯薄荷茶,没接话,先让他喝茶。茶是盛京自种的薄荷,晒干了泡,涩中带凉。阿尔贝特喝了一口,眉头皱了皱,显然喝不惯,但还是咽下去了。
“二十匹布,十具犁头,可以。”杨保禄说,“但文书里要加一条:盛京的商船在洛尔河段遇任何一方军队查验,主教大人需出面担保。不是担保货物,是担保船上的人。我的船工要是被当成探子抓了,主教得负责捞人。”
阿尔贝特的手帕停在了半空中。“这……主教大人恐怕……”
“不答应这一条,布和犁头减半。”杨保禄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天气,“如今洛尔河上游天天过兵,没有担保,我的船不敢走。船不敢走,主教庄园的货就接不着。咱们是相互帮衬,不是单向施舍。”
阿尔贝特擦汗的频率更快了。他放下茶杯,从怀里掏出一张事先拟好的羊皮纸,上面已经有主教的签名和火漆印。他把纸摊在桌上,从袖子里抽出一根鹅毛笔,蘸了墨,在角落里添了一行拉丁文小字,然后把纸推给杨保禄。
“主教大人说,您可能会提这个条件。他让我预先留了空白。”
杨保禄接过纸,看了看杨安远。杨安远站在一旁,用拉丁文把那条小字念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朝父亲点了点头。杨保禄从桌角的木匣里取出自己的印章——是一枚铁铸的方章,上面刻着“盛京”两个篆字,边角磨得圆润——蘸了印泥,盖在文书下方。
“老乔治,”杨保禄朝门外喊,“带阿尔贝特执事去码头看看新织的布,让他挑花色。”
第二批客人是隔日到的,来自科隆。不是老克莱门斯本人,他年纪大了,经不起水路颠簸,来的是他儿子小克莱门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精瘦商人,眼神活泛,说话像打算盘一样快。他带了一船货当见面礼:十桶莱茵河盐、五捆佛兰德斯呢绒,还有一封信。
信是科隆教会的一个神父写的,说他听说盛京收留了几个克吕尼的修士,手里有古代农书的手抄本。教会对此很感兴趣,愿以二百枚银币借阅抄录,或者以一船青铜废料交换帕拉狄乌斯《农事论》的抄本。
“银币不要。”杨保禄把信放在桌上,手指压着纸角,“青铜废料可以谈,但我们不按书换。我们按页换。一页抄本换多少斤青铜,得让我弟弟定军看过成色再议。而且抄本不能出盛京城,神父若要抄,派人来盛京抄,纸墨我们出,管饭管住,但抄的时候有我们的人在旁边看着。”
小克莱门斯挑起一边眉毛。“杨先生,这条件可有点……”
“有点硬,我知道。”杨保禄打断他,“但书是修士们用命从火里抢出来的,不是我杨家的私产。我答应过本笃修士,书在人在,书不离城。你们神父要是真有心做学问,就让他派个年轻识字的修士来,我安排住处。要是只想把书骗去科隆锁在藏经楼里充门面,那就算了。”
小克莱门斯嘿嘿笑了两声,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皮囊,倒出几粒青铜碎块在桌上。杨定军拿起一块,用指甲掐了掐,又对着光看色泽。
“杂质多,含锡量不够。”杨定军放下碎块,“做不了精密的齿轮,但熔了重做炮管衬套或者大件的轴瓦还行。按这个成色,一页抄本换十五斤,不能再多。”
“二十斤。”小克莱门斯还价。
“十八斤。再废话就十七斤。”
“……成,十八斤。”
第三批客人来得最晚,也最让盛京人意外。是诺德海姆领主阿达尔伯特派来的管家,冯·吕特斯,一个五十多岁的高个子,鹰钩鼻子,穿一件过时的锁子甲,外面套着诺德海姆的家纹罩袍——蓝底黄狮子。他是坐着一条挂着白旗的小船过来的,船头还绑了一束橄榄枝,生怕南岸的弩手给他一箭。
格哈德在炮位上看见那条船时,差点下令放箭。是杨定山拦住了他:“白旗,来谈判的。让他上岸,一个人。”
冯·吕特斯被带到主仓时,天已经擦黑。杨保禄没点灯,只点了两根蜡烛,故意把气氛弄得暗沉沉的。冯·吕特斯站在屋子中央,不肯坐,他大概觉得坐在敌人的椅子上是一种屈辱。
“杨先生,”他的声音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我家领主派我来,是为了赎回被俘的士兵,还有……商讨一下河北岸那片滩地的归属。”
“滩地?”杨保禄靠在椅背上,“哪片滩地?”
“就是界沟以北、浮桥旧址以东的那片河滩。长约三里,宽约一里。我家领主说,那从来是诺德海姆的猎场。”
“从来?”杨保禄笑了笑,从桌下抽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羊皮纸,“这是十二年前,我爹——盛京的老东家——从科隆大主教手里买下的地契。界沟为界,沟南是盛京,沟北直到河心,都是盛京的地。主教盖了印,当时诺德海姆的前任领主也在场,点了头的。你要看原件吗?”
冯·吕特斯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当然知道那片地有地契,阿达尔伯特派他来,本就没指望能要回地,只是想试探盛京的口风。
“地的事……可以再议。”他换了话题,“被俘的十二人,领主愿出赎金。每人五个银币。”
“十个。”杨保禄伸出手指,“而且我不要银币,要麦子。每人折合两石麦子,一共二十四石,送到南岸码头。麦子到了,人领走。另外,战死的那四十一个,埋在盛京的地里,按规矩,墓地看守费一季一斗麦,一共四石一斗。这笔账,也得算。”
冯·吕特斯的脸涨红了。“杨先生!您这是……”
“这是规矩。”杨保禄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两人相隔不到两步,“冯·吕特斯先生,回去告诉阿达尔伯特:盛京不想打仗。我们有田要种,有布要织,有铁要打。但他要是再搭浮桥,再派骑兵,我保证,下一颗铁弹丸不会落在木筏上,会落在他的碉楼里。这一点,也请你一并转告。”
他转过身,背对着诺德海姆的管家,声音忽然放缓:“不过,如果阿达尔伯特领主愿意谈生意,盛京欢迎。我们卖粮食、布匹、农具,也卖治伤的药。价格一视同仁,诺德海姆的人来买,和科隆人、美因茨人一个价。我们不卖武器,刀剑、盔、箭镞、甲片,一律不卖。但一把犁头、一卷布、一包止血粉,只要他不带兵过河,随时可以来谈。”
冯·吕特斯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刚刚在谈判桌上咄咄逼人的对手,会突然抛出这样一个提议。中立?在洛泰尔和路易打得头破血流的时候,在诺德海姆和盛京刚刚血战一场之后,谈中立?
“您……您是认真的?”
“我从不拿生意开玩笑。”杨保禄转过身,烛光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洛泰尔在往东打,路易在往西打,你们的科隆大主教两头下注。这场仗不知道要打多少年。仗打久了,粮就缺,布就贵,铁器就金贵。盛京有田、有坊、有河,为什么要跟着你们一起挨饿?我把话说明白:从今天起,盛京是‘中立贸易港’。谁来买货都欢迎,但谁带兵来,谁就是敌人。中立的意思,就是两边都做生意,两边都不帮。”
冯·吕特斯沉默了很久。最终,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说他会把话带到。他离开时,杨保禄让老乔治给了他一兜烤麦饼和一小壶薄荷茶——“路上吃,免得说我盛京不懂待客之道。”
三批客人走了之后,杨保禄在主仓里独坐了很久。油灯里的油添了两次,灯芯剪了三回,他才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夜空。星星很密,像谁撒在蓝缎子上的银粉。
“哥,”杨定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诺德海姆那边,不会真的跟咱们做生意吧?”
“不会。”杨保禄没有回头,“阿达尔伯特是个好面子的领主,他刚死了四十多个兵,不可能低下头来跟我买犁头。但我不需要他低头。我需要的是把‘中立’两个字传出去。传到美因茨,传到科隆,传到罗马。让所有人都知道,盛京不打仗,盛京只卖货。”
“为什么?”
“因为仗总有打完的一天。”杨保禄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很遥远,“打完仗,赢家要恢复生产,输家也要吃饭。到那时候,他们会记得,在阿勒河边上,有一个地方,从头到尾都在种地、织布、打铁,没有断过一天。那个地方的名字,叫盛京。记住这一点,比咱们打赢十场浮桥战都管用。”
中立贸易港的消息是十天后传到罗马的。
传信的不是卡洛曼,是尤金二世教皇身边的一个年轻执事,叫塞巴斯蒂安。他骑着一匹瘦马,从罗马出发,经热那亚、翻越阿尔卑斯山的圣伯纳德山口,再沿罗讷河谷走到勃艮第,然后转向东北,穿过侏罗山的山隘,走了整整五十天。他的马在勃艮第边境累死了,他是步行走完最后一段路的,靴底磨穿,用破布裹着脚。
塞巴斯蒂安到达盛京时,正是午后。他没先去主仓,而是先去了码头,又去了工坊区,最后绕着城墙走了一圈。他看得很仔细,像是一个买主在验货。当他终于被带到杨保禄面前时,他说的第一句话是:
“杨先生,教皇陛下让我来看看,您说的‘中立’,是真的,还是一种讨价还价的姿态。”
“是真的。”杨保禄说,“你可以四处看,随便问。盛京六门铁炮,自浮桥一战后,一炮未发。我们的铁坊每天打犁头和铁锅,不打刀剑。我们的纺车每天织布,不织军旗。我们的药铺治伤,但不管伤是哪边的人。”
塞巴斯蒂安点了点头,从怀里取出一只铅盒。盒子很小,只比巴掌大一点,表面铸着教皇的徽记——圣彼得的两把交叉钥匙。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铅制的印章,圆形,直径约两寸,上面用拉丁文刻着:
“以教会之父尤金二世之名,承认阿勒河畔盛京为神圣和平集市,受教会法保护,任何人不得在此动武、劫掠或阻断商路。违者逐出教门。”
杨保禄接过铅印,在手里掂了掂。很重,铅的质地软,用手指甲能掐出印子,但正是这种软,让伪造变得困难——因为每个人的指力不同,掐出来的痕迹也不同,反而成了一种天然的防伪。
“教皇陛下要我们做什么?”杨保禄问。他知道,这世上没有白送的护身符。
塞巴斯蒂安笑了笑,年轻的脸上露出一丝世故:“三件事。第一,每年复活节,向罗马教廷缴纳一笔‘和平献金’,数额由圣库长定,不会太多,意思到了就行。第二,盛京的集市每月开放一日,专供教会领地的商人和修士优先交易。第三……”他顿了顿,“如果将来有一天,教皇陛下需要粮食、布匹或者铁器,盛京须以市价优先供给教廷。”
杨保禄想了想。第一条是花钱买个名分,值。第二条是面子,让教会的人在集上有优先权,不碍大局。第三条最实在,也是最潜在的风险——但“市价优先”四个字,已经把风险锁死了。
“成交。”他说。
三日后,盛京的东城门上挂起了一面新的旗帜。旗是杨定军让人织的,白底,中央绣着一枚铅灰色的印章图案,下面用拉丁文和德文双语绣着“和平集市”四个字。旗帜不大,但挂在城头上,在晨风里轻轻飘扬,很远就能看见。
开集那天是九月初三。天刚亮,码头上就泊了七八条船,有美因茨主教的,有科隆老克莱门斯的,有下游一个小领主的,甚至还有一个从苏黎世方向来的犹太人——不是以利泽尔,是他的一个同行,叫以撒,专门买卖皮革和羊毛。
集市设在东城门外的一块空地上,用木桩和麻绳围了一圈。里面摆了十几张木桌,桌上放着样品:铁犁头、铁锅、细布、粗布、止血粉、药膏、玻璃杯、麦种、豆种。老乔治带着两个伙计坐在入口处,用一台小天平称量、记账。杨宁帮着彼得摆出了十几只琥珀色和淡绿色的玻璃杯,在日光下流光溢彩,引得不少人围观。
本笃修士让马可和保罗搬来了几卷手抄本的抄件——不是原本,是杨安远亲手抄的拉丁文译本,内容是关于轮作和土壤改良的章节,装订成薄册子,供人翻阅。不少领主和庄园管事围着看,有的当场掏钱买走一本,说要带回去给自家的农夫看。
最意外的是诺德海姆。冯·吕特斯没有来,但他派了一个手下的小管事,坐船挂着白旗过来,买了两袋麦子、一口铁锅和五卷止血布。付钱的时候用的是麦子,按杨保禄定的价码折算了。小管事全程低着头,不敢看杨保禄的眼睛,但交易完成了。
“他买了止血布。”格哈德在杨保禄耳边低声说,“看来是浮桥那一仗把他们打疼了,缺药。”
“让他买。”杨保禄看着那个小管事扛着麻袋往码头走,“他买得越多,诺德海姆的领主就越不敢轻易再搭浮桥。因为一旦打起来,这条买药的路就断了。”
午时,集市达到高潮。人声嘈杂,讨价还价的声音混着铁器的碰撞声、布匹的撕裂声、秤砣的叮当声,在阿勒河上空回荡。杨保禄站在城门楼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他的身后,那面白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杨定军走上城楼,站在他身边,递给他一碗凉水。“哥,热闹吧?”
“热闹。”杨保禄喝了一口水,“但也招眼。”
“什么意思?”
“你以为洛泰尔和路易两边的人,看不见这面白旗吗?”杨保禄把碗放下,指了指东南方向,又指了指西北方向,“中立是墙,也是靶子。墙能挡风,也能被人推倒。今天来买东西的人都笑眯眯的,明天就可能有人来说:你凭什么中立?你中立了,我的兵缺粮怎么办?到那时候,这面旗子就是催命符。”
杨定军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所以咱们还得有炮。”
“对。还得有炮。”杨保禄转身走下城楼,斗篷的下摆在石阶上拖出沙沙的声响,“炮不响,旗子才飘得起来。哪天炮没了,旗子就是块擦桌布。”
集市散时,太阳已经偏西。商贩们收起样品,装船,络绎离去。码头上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几片被踩碎的枯叶,在秋风里打着旋儿。
杨保禄独自走到城门楼下,仰头看着那面白旗。旗角已经有一点磨损了,被风吹得翻卷起来,露出里面的纬线。他伸手把旗角拉平,然后松开手。旗子又飘了起来,在暮色中像一片巨大的、孤独的羽毛。
远处的河面上,一条没有挂旗的小船正缓缓向下游驶去。船舱里坐着一个人,是冯·吕特斯派来的那个小管事。他回头看了一眼盛京城头的白旗,眼神复杂,然后缩回船舱,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而在更远的地方,美因茨、科隆、斯特拉斯堡、亚琛、罗马,一封封信正沿着商路和水道,向四面八方传去。每封信里都提到了同一个名字,同一个地点,同一面旗帜。有人称赞,有人冷笑,有人嫉妒,有人在羊皮纸上用羽毛笔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圈的中心,写着两个字:盛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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