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2章 观望

她可以容忍来俊臣嗜杀弄权、结党敛财、借狱固势，

容忍他做自己手中一柄染血的制衡利刃。

却绝不能容忍，

这柄利刃私自攀附储位投机之臣，

私结朝堂朋党，

将李氏皇嗣、当朝公主、武氏宗室尽数拉入血狱漩涡，

以倾覆帝室、搅动储争为筹码，做一场滔天豪赌。

私通宗王、妄构至亲、祸乱储纲、觊觎朝权。

桩桩件件，已然越过了她容忍的底线。

帝王的仁慈向来只给可控之臣，

一旦棋子反噬棋局，唯有弃子、破局、清场。

武曌抬眸，眸中只剩九重寒寂、雷霆决断，

语声沉沉，自带威仪：

“传朕口谕，

即刻收押来俊臣，打入诏狱！”

窗外五月晴光正好，落在御案之上，

武曌静坐御榻，眼底深沉如渊，无人能窥其心绪。

翌日，神都朝堂风声骤变。

来俊臣深夜突被收押下狱的消息，

悄然传遍百官府邸、宗室王府。

往日里横行朝野、手握生杀大权，

一言可定朝臣生死，

一纸可倾覆世家满门的酷吏权臣，

一夜之间沦为阶下囚，

令整座神都人心震荡。

武承嗣得知来俊臣下狱的消息时，

端坐府中书房，神色沉静，不见慌乱失态。

案上茶香袅袅，他执卷静坐，

指尖平稳抚过书页，看似悠然恬淡，

仿佛此事与自己毫无牵扯、全然无关。

可表面的安然恬淡，

全是强行压制出来的假象。

他心底已是乱如惊潮，

万千算计飞快交织、拉扯、博弈。

他第一时间便开始筹谋退路——

眼下最紧要的，

是彻底斩断自己与来俊臣的所有牵连，

抹去一切勾连痕迹，

洗清私结权臣、妄谋储位的嫌疑，

挽回自己在姑母心中岌岌可危的信任与地位。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此事症结。

按君臣宗亲情理，

此刻最稳妥、最能表忠示诚的法子，

便是即刻入宫，主动面谒姑母，

坦陈嫌疑、躬身请罪，

以退为进，借自首恭顺之态，

博取姑母宽宥，淡化猜忌。

可念头刚起，便被他狠狠压下。

不行，万万不可！

如姑母只下旨收押来俊臣，

却未曾公示罪名，

朝野上下无人知道他与来俊臣私相勾结、图谋储位、构陷帝室至亲的秘事。

事未发、罪未定、名未显。

他若此刻主动入宫请罪，

看似恭谨，实则等于不打自招、自承其罪。

无异于亲口告诉天下人：

他参与了谋逆构案内情，

这场针对皇嗣、太平的绞杀大局，

是他意图借势谋储。

一旦主动递上把柄，

便是坐实了觊觎神器、私结奸党、残害宗亲的滔天大罪。

届时姑母心中对他的所有期许与栽培，

必将荡然无存。

这辈子他将与储位失之交臂。

故而，不能去。

他绝不能主动送上破绽，自毁半生筹谋。

他必须死死守住这层明面清白。

只要他不动、不言、不请罪、不解释，

无诏不赴、无风不起，

姑母便无确凿凭据定他勾结之罪。

外人查无实据，姑母猜无实证，

他便能依旧维持纯臣宗室、端正守礼的面目，

置身事外，冷眼旁观来俊臣一案彻查到底。

来日案情清算，

所有污名、所有罪孽，

尽数可推给来俊臣一人独断专行、私自发难。

他只是忠心恭顺、安分守己、无辜被酷臣攀扯牵连的魏王。

来俊臣深夜被拘，

没有明诏公示罪由，

没有朝臣当庭弹劾，

没有罪名昭告天下。

仅仅是一道私密口谕，

便将执掌诏狱十余年、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酷吏权臣，

一夜之间锁入囹圄。

这般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整座神都，

从上到下，尽数陷入巨大的惊疑与观望之中。

往日紫宸候朝，百官虽惧酷吏威势、人人谨慎缄口，

也早已默认来俊臣权倾刑狱、圣眷不衰的事实。

在所有人眼中，

此人是女皇手中最锋利、也最倚重的一把刀，

纵然跋扈嗜杀、屡兴冤狱，

也始终屹立不倒。

谁也未曾敢想，有朝一日，

他会以如此仓促、如此突兀的方式骤然落狱。

今日早朝，丹墀之下，

百官列队伫立，神色皆带茫然与惊疑。

殿前奏事无人敢先开口，

朝堂气氛凝滞微妙，

与往日的死寂压抑全然不同。

往日是畏惧不敢言，今日是震惊不敢信。

众臣目光余光交错，

彼此眼底皆是同一个疑惑——

为何骤然收押？

下朝后，几位资历最深、常年游走朝堂夹缝的老臣，才敢压低声音，私相议论。

“来俊臣圣宠久固，

数年以来，纵使朝野弹劾不断、怨声载道，

陛下始终宽容庇佑，从未降罪。

今日无征兆、无罪状，骤然下狱，

究竟是为何故？”

身旁一人神色凝重，缓缓摇头：

“无人知晓内情。

诏狱封口严密，无一人透出消息，

陛下亦不曾只言片语解释缘由。

是一时迁怒，还是彻查大狱的开端？

无人敢断。”

另朝臣，心底又惊又疑，

夹杂着不敢外露的窃喜，低声揣测：

“难道是酷吏行事过甚，触怒圣颜？

可往日他构杀重臣、株连世家无数，

陛下皆是隐忍包容，

从未动其根本，

何以这次骤然翻脸？”

满朝文武，人人心中存疑，个个不敢笃定。

无人敢轻易庆贺，无人敢断言大势已定。

大家心里通透：

只要一日无定罪、无斩令，

来俊臣便有翻身之机。

此人盘踞诏狱多年，

党羽盘根错节、耳目遍布朝野，

亲信爪牙盘踞刑狱、台省、州县各处。

若是陛下只是小惩大诫、短暂拘押，

来日一旦复起，

必然会疯狂报复，

届时今日所有暗自庆幸、私议此事之人，

尽数难逃灭顶之灾。

故而满朝文武皆是惧喜交织、步步观望。

朝堂疑虑沉沉，市井民间更是人心惶惑、议论纷纷。

十余年来，洛阳百姓早已被酷吏之威震慑至骨髓。

道路以目、不敢闲谈，

邻里相戒、闭口慎言，

年年岁岁活在诬告连坐、无端入狱的恐惧之中。

在寻常百姓眼里，来俊臣三个字，

便是催命符、便是阎罗狱，是永远扳不倒的凶煞权臣。

当来俊臣下狱的消息传遍街坊巷陌，

市井之人第一反应，

不是欢欣，而是错愕、是难以置信。

晨间市集喧闹骤歇，摊贩停手，行人驻足，人人面面相觑。

街边老者捻须沉吟，满眼茫然：

“奇怪，这来阎罗，竟也有被抓的一日？

往日多少高官宗室扳他不动，

陛下次次护着，怎的突然就下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