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6章 体察

吉顼牵着缰绳，眉目沉静，心底百转千回。

自近月来，

朝野上下悄然传开一桩新鲜事——

陛下驾前，新晋了一位眉目清的少年常侍。

少年常随陛下左右，伴驾起居，

出入宫闱自在从容，虽无正式官职，

却能近御前、承圣颜。

世人耳目最是灵敏，人心揣测更是从未停歇。

自薛怀义恃宠骄纵、权倾一时，

最终获罪伏诛后，

朝野便根深蒂固存了成见，

但凡有近侍新宠，

必会被拿来与昔日薛怀义相较。

文武百官私下私语不绝，皆暗自猜测，

这位骤然得陛下青眼的少年，

是否会重蹈薛怀义覆辙，

凭恩宠干预朝政、恃势骄矜，

再掀朝堂风波。

众人皆窥少年形貌、察陛下态度，

或观望浮沉，或暗自忌惮。

此刻吉顼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身侧侍立的少年。

少年容色清妍温润，

眉眼干净澄澈，

不见恃宠而骄的轻浮，

亦无钻营逢迎的谄媚。

立于帝王身侧，进退有度，

举止恭谨端方，

侍立之时敛气屏息，安分守礼，

全然没有半分薛怀义当年飞扬跋扈、目无朝纲的狂态。

吉顼心底暗暗颔首，

连日来的流言猜忌，在此刻悄然散去大半。

他久历朝堂，深谙帝王心术，

更清楚陛下一生杀伐决断、洞察万物，

绝非沉溺私情、昏聩误主的庸君。

陛下执掌大周一朝数十载，

废立自如，生杀由心，

最擅制衡朝堂、控驭人心，

怎会真的因一己偏爱，

便纵容近侍乱政，

重蹈往日覆辙？

世人浅薄，只知看表面恩宠、论男女私情，

却看不透这位千古女帝的城府谋断，

更看不懂陛下身边每一次人事更迭、每一份恩宠厚薄，

皆藏着制衡朝局、稳固社稷的深远算计。

心念辗转间，吉顼已然收敛眼底思绪，抬眸望向马上的武曌。

帝王鬓边华发匀整梳起，

凤眸深邃如海，

历经半生风雨沧桑，

沉淀出无人能及的威严与沉静。

虽年岁渐长，威仪却愈发凛冽，

淡淡目光扫来，

便自带君临天下、震慑四方的磅礴气场。

“陛下，臣亦恳请陛下收回出宫成命。”

他目光坦荡赤诚，沉声道：

“陛下乃九五至尊，

万金之躯系大周国运，

不可有所疏失。

如今边患未熄、内忧潜伏，

正是谨慎自持、固守九重之时，

何苦为片刻散心、一访民声，

置至尊龙躯于不测之地，

授天下人以担忧、予蛮奸以可乘之机？

臣斗胆冒死直谏，

近忧圣体安危，

远惧社稷倾覆。

恳请陛下惜万金之尊，

弃微行之念，安居九重，

以绝内外隐患，以固大周山河！”

张昌宗语气温软，

护的是一人龙体安康，

是朝夕相伴的体恤温情；

吉顼言辞铿锵，

守的是整座大周江山，

是人臣辅政的家国大义。

武曌凤眸微阖，

她的确困于案牍、倦于权谋，

想踏出九重深宫，亲听一次不加粉饰的百姓心声。

世人不会知她勤政之苦，

不会懂她体察民心之诚，

只会捕风捉影、大肆非议，

动摇来之不易的朝局安稳。

良久，武曌缓缓抬眸，看向吉顼，

语气平和：

“朕不踏出皇城，

便不知宫外民情真伪；

久坐九重殿，便难察市井百姓心声。

今日且放下朝务，不必远巡，

只往宫门口街市附近走走便罢。

一来散心纾怀，

二来亲耳听听市井舆论、百姓心声，

看看民间究竟所思所念、所忧所苦。”

吉顼闻言心头微松，立刻躬身领旨：

“臣遵旨。陛下圣明。”

旨意落下，宫中即刻有条不紊地筹备起来。

此番出宫并非帝王盛大巡幸，

无需大阵仗的仪仗銮驾，

无需随行扈从。

宫人内侍各司其职，

低调备下轻便的青呢小车，

撤去龙凤仪仗、销去御前盛势，

只备寻常随行侍卫，

着素净仪仗，力求简约低调，

不扰市井百姓，不惊四方街坊。

宫人细细为武曌换上一身素雅常服，

褪去朝服的威严隆重，

墨色锦袍绣暗纹流云，

发髻仅簪一支温润玉簪，

褪去九重帝王的凛冽锋芒，

添了几分平和从容的气度。

周身威仪收敛大半，

望去便如寻常世家尊长，

沉稳端庄，却不再令人望而生畏。

吉顼亦换上常朝便服，束发整冠，

身姿端直，肃立一旁等候圣驾。

不多时，一切筹备妥当。

王延年轻声恭请圣驾。

夏日微风穿庭而过，拂落阶前槐叶，

带来市井草木的清新气息，

一扫宫内沉郁的香火气。

车驾缓缓启动，不疾不徐，低调驶出巍峨皇城。

时值白日正午，洛阳市井最是繁华热闹。

长街两侧商铺林立，酒旗招展，

车马往来不绝，行人熙熙攘攘。

烟火繁盛，人声鼎沸，一派盛世的鲜活景象。

车驾并未径直穿行街市，

而是缓缓停在临街僻静处，

隔着一道低矮坊墙与沿街绿树，

恰好能清晰听见市井往来百姓的闲谈议论。

武曌静坐车中，垂眸静听，

眼底神色平静无波，

默默收纳着宫外最真实的民间舆情。

周遭人声嘈杂，细碎议论随风飘入车舆之中，

清晰落入帝耳。

起初皆是寻常市井闲谈，

有百姓谈论年岁收成、米价贵贱，

有商户闲谈生意盈亏、街坊琐事，

有路人闲话家常、议论时节风物，

皆是人间寻常烟火，琐碎温热，安稳平和。

可听着听着，零星细碎的议论，

渐渐汇聚成同一个话题，

隐隐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懑与惶恐，

反复回荡在市井之间。

只听街边两名布衣老者倚着古树闲谈，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如今天下看似安稳，可朝中有一祸患不除，百姓终究日夜难安啊。”

另一人长叹一声，语气满是无奈忌惮：“此人执掌刑狱多年，

罗织罪名、构陷忠良，

不知枉杀了多少无辜朝臣、清白百姓，

多少人家破人亡、含冤而死！

这般残暴嗜杀，祸乱朝野，

为何陛下迟迟不肯降旨诛杀，

留此祸患危害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