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3章 易之

太平心思敏锐，

隐约捕捉到母亲未尽之言，却不点破，

她接过武曌的话说道：

“其二，

河北刚经历契丹之乱，流民四散，土地荒芜。

狄仁杰深谙民政，体恤民间疾苦，

回京之后，既可打理中枢朝政，

也能统筹战后安抚事宜，

让河北百姓得以休养生息，

稳固大周根基。”

上官婉儿适时补充一句，言语恰到好处：

“狄大人素来深得民心，

陛下此时将他召回，

既是为国择贤，

亦是向四海彰显陛下宽仁治国的心意，

一举数得。”

心念彻底定妥，武曌抬眸看向上官婉儿，语声沉定从容：

“婉儿，拟旨。

传朕旨意，征召彭泽令狄仁杰，

十月底返回洛阳。”

上官婉儿垂首应诺，提笔落在纸笺之上。

太平望着母亲沉静的侧脸，

心中清楚，一纸诏书召回贤臣，

不仅仅是整顿朝局那么简单。

母亲早已在不动声色之间，

为未来储位的博弈，

悄悄布下了一枚中正厚重的棋子，

而属于她自己的可能性，

依旧悬于九重深宫，并未消散。

一纸御诏千里驰往彭泽。

远在州县的狄仁杰接下圣旨，整顿行装，启程奔赴神都洛阳。

改元大吉之时，

张昌宗思量再三，向武曌提起了自己的兄长张易之。

殿内熏香袅袅，琴音方歇，

张昌宗垂首从容进言，言辞恭顺有度：

“蒙陛下恩德，

恩容臣侍奉左右，

臣日夜感念圣恩。

臣有一兄长，

名唤张易之，

同样通晓丝竹雅音，深谙丹药调养、安神颐身之法，

性子较之臣更为沉稳持重，思虑周全。

臣斗胆举荐他一同入宫随侍，

为陛下分忧解闷，伴陛下静养安神。”

武曌静静端详身前少年，

见他言辞恳切，

并无恃宠揽权之态，

凤眸微微一敛，语气平淡，藏着不动声色的试探：

“世人皆盼独得朕一人恩眷，

你如今主动举荐兄长，

且言他比你优秀，

你不怕他分走朕对你的宠爱吗？”

张昌宗闻言，只是缓缓抬眸，

目光澄澈坦荡，

眸中并无算计逢迎，

他语声真挚柔和：

“臣得陛下垂怜，

已是天大的福分，

从来不曾贪求独一份的恩宠。

陛下日理万机，朝事劳心，

夜深深宫孤寒，

臣一人之力微薄，

抚琴炼药，终究有时倦怠。

兄长心性稳妥，

精通颐养之术，

若能一同侍奉，

便可晨昏相伴，

轮流为陛下抚琴解乏、调丹安神。

臣所想，

不是独占恩光，

唯愿陛下少些疲惫孤寂，

身子能够安稳康泰。

陛下安好，便是臣最大的心愿。”

一番直白赤诚的话语，

没有曲意逢迎的机巧，

字字皆是发自少年本心的体恤。

武曌望着少年干净无垢的眉眼，

心底那一丝戒备悄然散去。

她一生阅尽朝野虚伪狡诈，

见惯了人人趋利争宠、勾心斗角，

这般不加掩饰的诚心直言，

反倒最是难得可贵，

心头不由得轻轻一动，生出几分动容。

她沉默片刻，缓缓唇角微扬，声音松缓下来：

“既然你这般诚心举荐，

那便择日将他带进宫来让朕瞧一瞧。

朕倒要看看，

你的这位兄长，

是否真如你所言，

比你更合朕的心意。”

张昌宗心中一喜，当即俯身叩拜：

“臣遵旨。”

神功元年，九月十七，

秋光澄净，天高气肃。

神都紫微城内，金风穿廊，

拂过雕梁画栋，

卷起檐角鎏金铜铃细碎清响。

殿外丹桂盛放，

馥郁浓香漫彻宫阶，

叠翠秋枝衬着琉璃瓦的湛然秋光，

一派盛世肃穆气象。

武曌端坐御榻之上，

一身玄色龙凤常服，鬓发整肃，

仅以一支通透玉簪绾起青丝。

她眼底沉淀着岁月淬炼的深沉威严，

纵使暮年鬓染微霜，

周身帝王威压依旧无人敢近。

今日恰逢秋晴佳日，

她心念数日之前少年赤诚进言、举荐兄长的一番肺腑之言，

便准了张昌宗的奏请，

令其今日携张易之入宫觐见。

殿外内侍细声通传，语调恭谨轻柔：

“陛下，张昌宗、张易之候旨觐见。”

武曌指尖轻捻案上白玉镇纸，

眸色平淡无波，声线沉稳威严，

淡淡传出二字：

“宣。”

殿门缓缓敞开，

秋风携着细碎桂香涌入殿中，

拂动垂落的素色帷幔。

率先步入殿内的仍是张昌宗。

他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玉带，

身姿清挺如玉，眉目昳丽温润，

肌肤莹白剔透，自带一番清柔绝尘的气质。

他素来心性纯粹坦荡，

入宫伴驾唯存一片体恤君上的赤诚，

步履从容端正，

眉眼间无半分攀附谄媚、汲汲营营的功利之色。

行至御案前三步之地，

他微微垂首而立，姿态恭顺有度。

紧随其后踏入殿中的，便是他的兄长，张易之。

兄弟二人虽是同源血脉，

容貌气质却判然两极，

一眼便能分清泾渭。

世人皆赞张昌宗容色冠绝神都，

眉目含韵、肌理温润，

是偏于清雅柔婉、澄澈无瑕的俊美，

如月下清风、庭前霜雪，

干净得不染半分尘俗，

让人见之便心生暖意、卸去戒备。

而张易之的容貌，

却是全然不同的另一种极致。

他身形更为高挑挺拔，

肩背宽阔端正，

身姿舒展挺拔，

自带一份长兄的沉稳气场。

面如朗月，剑眉星目，

鼻梁高挺笔直，

唇线利落分明，

无阴柔脂粉气，

全然是英挺朗阔、俊朗卓绝的男子风骨。

他肌肤白皙却不孱弱，

眉眼深邃有神，

瞳色沉凝漆黑，

目光落处看似恭谨谦和，

眼底深处却藏着不易察觉的锐利与聪慧。

那张俊美绝伦的面庞之上，

褪去了弟弟的纯粹柔软，

多的是阅世察人的通透、审时度势的机敏，

举手投足间温文有礼，

却自带一股暗藏锋芒的矜贵与城府。

无需言语，只需一眼相望，

便知此人绝非安分守己、甘于附庸之人。

他容貌夺目，

气度沉稳，

眉眼间藏智、举止中藏谋，

眼底深处蛰伏着不甘居人下的野心与算计，

是久有思虑、胸藏城府、心怀远志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