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3章 归京

武曌神色平静，淡淡望着他，没有即刻答话。

武承嗣越说越是激动，往前踏出一步，语声陡然拔高：

“这些年来，

我夙兴夜寐，一心为大周基业奔走，

联结朝臣，整顿势力，

只盼武氏江山能够代代相传。

连日满朝文武联名上疏，

请立武氏储君，朝野呼声滔天，

姑母明明手握良机，

为何仅因狄仁杰一番话，

便否决所有人的期盼？

姑侄亦是血脉，

臣与三思皆是姑母至亲，

难道在姑母心中，武氏子弟，

终究比不上李氏子嗣吗？”

满腔不甘倾泻而出，

多年的野心、长久的期盼一朝破碎，

所有隐忍尽数崩塌。

上官婉儿垂首屏息，不敢妄自插话，

殿内气氛紧绷到极致。

武曌静静听完他一连串的质问，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平缓，听不出喜怒：

“承嗣，

今日在紫宸大殿之上，

狄卿所言，便是朕心中权衡许久的答案。”

武承嗣攥紧双拳，不甘反驳：

“所谓宗庙祭祀，不过是古旧礼法说辞！

世事可变，礼制亦可随朝代更迭更改！

姑母身为天下之主，手握乾坤，

何须被旧日规矩束缚？

只要姑母心意坚定，

何愁不能开创先例！”

武曌望着他执拗疯狂的模样，

眼底掠过倦怠，

不愿再与之反复辩驳这桩已成定数之事，

语气平静自带威严，径直截断他的话头：

“承嗣，事已至此，无需再多做争辩。”

不料武承嗣往前踏出一步，

声音陡然嘶哑，

一桩桩旧事尽数脱口而出，

字字带着满心委屈：

“姑母怎能如此轻易一语定论！

姑母当年欲登至尊之位，

是我奔走四方，

造符谶、造天命，

鼓动朝野上书，请陛下革唐建周；

是我罗织上表，率领万民请愿，

为姑母造势，扫清登基前路重重阻碍！

我自认有功于大周，

我一心盼武氏江山永续，

这份赤诚，姑母难道当真看不见？”

武曌静静凝视着情绪失控的武承嗣，

面上并无恼怒，缓缓开口：

“承嗣，你多年奔走操劳，

一心为本族谋划，

这份苦心与付出，

朕记在心里，不曾抹杀。

若论亲王尊荣、封赏礼遇，

朕待你待武氏皆不薄。”

话音稍顿，她语气渐沉，直指现实要害：

“可储君之位，”

武承嗣身躯一震，想要开口争辩，

却被武曌抬手制止：

“朕知道，你心中一直存着奢望，

认为帝位终会传于武氏，

以为即便不是你，也只能是三思，

但，承嗣，事实并不是如此，

朕，并没有想过立武氏子弟为储。”

武承嗣怔怔站着，

原来如此。

原来这么多年，全是他一厢情愿的痴念！

一双原本灼灼有神的眸子骤然空洞涣散，声音发颤：

“姑母？”

武承嗣不可置信，

难道这江山不应该一直姓武吗？

武曌神色平静，语气缓而沉重，徐徐开口：

“这些年来，

朕处处抬举武氏族人，

授以高官，赐以厚禄，多方庇护，

令武氏一门声势赫赫，荣宠冠于朝堂。”

话音微顿，她目光淡淡落在武承嗣身上，

一语点破要害：

“然而，坐拥天下，

不是仅凭宗族血脉便可胜任。

你与三思，争权有余，安民不足。

热衷固结私党，行事躁急，

目光囿于朝堂派系之争，

看不见四海生民疾苦。

调和朝野、震慑宗室、安抚天下的胸襟谋略，

你们还差得太远。

偌大江山交到手中，难以镇服百官，

更难安定万民。

自古以来，有德者守土，有能者居之，

你们以为，朕汲汲所求，

是令武氏一姓世代坐拥山河？

实则不然，

朕从来没有一定要让某一宗族永世绵延的执念。”

这番话语如冰水倾头，

将武承嗣心底最后的侥幸彻底浇灭。

他僵立原地，

周身力气被生生抽离，

方才还挣扎盘旋的辩驳，

尽数堵噎在喉间，再也说不出来。

此前数年支撑他步步前行的信念轰然崩塌，

原来在姑母眼中，他不止无缘储位，

连执掌江山所需的器量，

自始至终都未曾具备。

自这一刻起，欢愉再难近身，愁绪日夜盘踞。

他许久才艰难低低出声，嗓音干涩沙哑，不复先前激昂：

“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

武曌望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

语气稍稍放缓，带着安抚：

“承嗣，你不必因此心灰意冷。

储君大位虽不可得，

朕亦不会薄待武氏族人。

只要你与族中子弟收敛野心，

安分守己，不私结朋党，不妄生事端。

朕可保武氏三代安稳，

爵位世袭，富贵不绝。”

温言安抚厚重稳妥，

是帝王极致的恩赏，

却偏偏不是他毕生所求。

武承嗣心口酸涩沉堵，

满腔不甘与痴念尽数压入肺腑深处，

他半生筹谋，

最终只换得一句富贵安稳。

执念成空，再无争辩的力气，亦无执拗的资格。

他缓缓屈膝，头颅深深垂下：

“臣谢陛下恩典。

臣……告退。”

从姑母到陛下， 已是耗尽心神的妥协。

行完君臣大礼，他再未抬头，默然退出殿外。

从此，世间再无那个汲汲储位、意气张扬的魏王武承嗣，

只剩一个郁结于心、岁岁沉郁的失意亲王。

圣历元年，

三月初九。

洛水款款拂岸，

人间春光正好。

上阳宫柳丝垂碧，

繁花次第开遍，

亭台殿宇枕着融融天光，

巍峨肃穆，一如数十年风雨不曾更易的盛世气度。

阔别京都一十五载的庐陵王李显，

奉旨携家眷自房州归京，

车驾入皇城，未作停歇便依诏入上阳宫觐见。

重踏宫阙的那一刻，

旧日光阴仿佛一瞬重叠。

朱墙高耸依旧，

玉阶森然如昔，

九重天威沉静压顶，

半点不曾因岁月流逝而稍有消减。

十五年荒州僻居、浮沉羁旅，

磨去了他少年皇子的张扬意气，

敛尽了昔日不经世事的浮躁锋芒，

却终究蚀不尽骨血里与生俱来的天潢贵韵。

风霜淬炼的只是心性棱角，

那份根植于血脉的皇族端仪，

沉而不卑，敛而不散，

纵使蛰伏谷底，亦自带超然尘俗的尊贵气度。

身侧立着的韦氏，

衣衫规整，妆容端雅，

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巍巍宫城，

眼底藏着一丝按捺不住的灼热。

她困于荒僻之地，

日日遥望帝京方向，

心心念念皆是重回朝堂，再拾荣华。

此番归洛，

于李显是瞻拜亲颜，求一份阖家安稳；

于她，却是蛰伏多年终得转机，

是挣脱困顿，再逐权荣的千载机缘。

紧随二人身后的李裹儿，年方十四，正是豆蔻芳华。

她生得容色明艳，眉目灵动，身姿娉婷如早春新枝。

自幼长于房州山野，

远离帝都繁华，

却毫无乡野稚子的局促鄙陋。

年岁尚轻，心思却早已剔透玲珑，

惯于察人观色，深谙进退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