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9章 鱼儿

武承嗣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入情入理，

倦怠有之、释然有之、赤诚有之，

武三思一时挑不出半分破绽：

“兄长，当真——？”

武承嗣望向武三思眼底挥之不去的犹疑与戒备，

唇角扯出一抹故作松弛的淡笑，

语气里添上几分意兴阑珊的倦怠：

“梁王若是心存疑虑，

不信我这番肺腑之言，那便作罢。

我身染沉疴，心神耗竭，

实在无力反复剖白。

若无别的要事，

还请梁王先行回府。”

说罢他微微侧过身躯，

抬手作送客之态，一副不愿再多争辩、

任由对方取舍的模样。

武三思闻言心中一紧，当即上前半步。

他看得明白，武承嗣这番话看似退让，

实则暗藏气绪。

想来是自己接连不断的试探猜忌，

触碰到对方心中伤疤。

数年汲汲营营落得一场空，

本就郁气难平，

如今主动伸出援手，

反倒被屡屡质疑，难免心生不快。

倘若今日就此拂袖离去，

二人之间仅存的默契彻底断裂，

武承嗣手中积攒多年的人脉势力，便再无争取的可能。

眼下李显刚刚入朝，局势瞬息万变，

错失武承嗣这一支助力，

他单凭自身力量想要角逐储位，难如登天。

武三思凝神细观他神色，

见他眉眼落寞坦荡，语气恳切无伪，

不见丝毫虚浮算计，

方才紧绷的心弦终于一寸寸松弛下来。

所有的疑虑、猜忌、戒备，

尽数被打消。

自己若能在绝境之中，

得到武承嗣毕生底蕴的加持。

有这位武氏宗亲之首鼎力相助，

自己争储的胜算，何止倍增！

压下心中激荡的狂喜，

武三思脸上露出真诚笑意，郑重拱手，语气恳切笃定：

“既然兄长如此坦诚相待、倾力成全，

我此生铭记大恩！”

武承嗣余光瞥见他神色转变，

垂在袖中的手指悄然蜷起，心底掠过冷冽。

鱼儿，终究舍不得就此游走。

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淡淡的落寞，

缓缓转回目光，不紧不慢开口：

“梁王能想通便好。

机会摆在眼前，取舍始终在你。”

武三思脸上堆起恳切神色，语气放缓：

“他日我若真能问鼎储位、执掌大周江山，

必不负今日托付！

届时尊兄长为武氏第一亲王，

食邑万户、权倾朝野，

荣华富贵、权势尊荣，

与兄共享，永世相护，绝不相负！”

武承嗣微微颔首，面上似是流露出些许期许，

拱手轻声道：

“若真有那日，

便有劳梁王多多照拂武氏族人了。”

武三思闻言大喜过望，

眼底疑虑彻底烟消云散，

神色恳切：

“兄长放心，那是自然！

武氏一族便是我的根、我的本。

若他日我真能得登大位、执掌社稷，

自当护佑全族兴盛荣光，

绝不会让武氏宗亲屈居人下、落寞凋零。”

武承嗣微微垂眸，淡淡抬手虚扶，

唇角勾起一抹隐秘弧度。

面上是成全手足、共兴武氏的温良，

心底却是一片刺骨寒凉的嘲弄。

共享荣华？

永世相护？

可笑。

他静静看着眼前满心狂喜、自以为得计的武三思，

如同看着一个即将纵身跃入火海、自取灭亡的愚人。

去吧！

尽情去争、尽情去闹、尽情搅动风云！

你越是野心勃勃、步步争锋，

朝堂越是动荡混乱，

姑母越是不得安宁，

李氏储位越是难以安稳落定。

我得不到的江山，

姑母想要的太平，

谁都别想轻易得到！

这潭死水，终究要被我彻底搅翻！

圣历元年，四月初八。

宫墙之内的桃李落了满地轻红，

晚风穿过长生殿的回廊，

卷着些许残香。

东宫偏殿，

重门深掩，

隔绝宫外所有风声耳目。

殿中熏香袅袅，沉水香的烟气绵密温厚。

李旦一身素色常服，端坐在主位，

身姿清挺却难掩倦怠。

左侧，庐陵王李显端坐其身。

一朝归洛，他褪去了当年鲁莽浮躁的少年意气，

眉眼间沉淀了风霜沧桑。

昔日嗣圣元年仓促登基、转瞬被废，

数载蛮荒之地的颠沛流离，

他心中藏着愧憾，

愧于先帝托付，憾于李氏江山飘摇，

更念着多年来弟弟代他困于深宫，

替他承受朝堂风雨的手足情分。

右侧席位，太平默然静坐，

一身锦绣罗裙，眉眼沉静睿智，

不言不语，静看二位兄长。

她深谙帝王心术，通透朝堂格局。

今日这场私会，

本是两位兄长决意私下定夺，

她此刻缄默，不插话、不干预、不偏袒，

只静静旁观手足之间最赤诚的推心置腹。

殿内寂静良久，终是李旦率先开口，

声线温和沉稳，

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沉稳，打破满室沉寂：

“显皇兄，今日邀你与妹妹前来，

只为一桩关乎李氏基业、关乎朝野安稳的大事。”

李显闻声抬首，目光落在李旦身上，

眉宇间带着谨慎，端肃拱手：

“殿下不妨直言，兄长恭听。”

说罢他微微端坐，神色严肃，

静待李旦下文。

李旦目光落于李显身上，

眼底毫无权欲，唯有坦荡赤诚与经年疲惫：

“显皇兄，我居皇嗣之位多年，

战战兢兢、朝夕惶恐，

从未有一日心安。

这些年，我虽占着储位，

实则只是替李氏守着名分。”

他微微垂眸，字句皆发自肺腑：

“武周立国至今，

武氏子弟觊觎储位，屡兴风波，

我守此位，只能被动周旋，

无力镇抚朝野、安定民心，

更无力承接大统、光复李唐。

我累了，身心俱疲，”

此言一出，堂中气息愈发沉静。

李显闻言，心头骤然一沉，

眉心紧紧蹙起，脸上浮起错愕，

他瞬间明白了李旦意欲何为，

心口一震，一股难以言喻的惊惶直涌上来。

他连忙前倾身形，语气仓促恳切，当即出言阻拦：

“殿下，你莫不是……莫不是想要让出皇嗣之位？

万万不可生出这般念头！

更不可出此妄言！”

李旦抬眸望向李显，

目光平静淡然，声音不高，却很是坚定：

“显皇兄，我并非一时意气妄言，

此事我心中反复斟酌许久，

早已下定决断。”

他微微端坐，脊背挺直，神色坦荡无伪：

“我本无心权势，如今更是心力耗竭。

继续占据储位，

于我是无尽桎梏，

于李氏大局而言，

亦非长久之计。”

李旦向前微微欠身，语气愈发恳切：

“还望显皇兄，成全我的心意，扛起这份重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