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7章 大事

夜色深锁洛宫，晚风沉沉，将皇城喧嚣尽数吹敛。

李显自东宫密议结束，

缓步归回居所，

一路心绪繁杂，

方才与弟妹敲定储位大局的震撼，

依旧盘桓胸间，久久不散。

推开殿门，入目光景却让他微微一怔。

殿内灯火通明，暖炉温煦，

茶香袅袅漫散开来，

几案之上精致茶点罗列整齐，

温热适口，

显然是特意等候许久，

时时温着的模样。

而韦氏并未如往常一般早早安歇，

正端坐在灯下，

衣衫规整，容色温婉，

眉眼间带着柔顺贤良的端庄气度，

静静候他归来。

李显心头微暖，又生出几分陌生的恍惚。

他半生贬谪、半生颠沛，

在房州幽囚十数载，

彼时韦氏终日怨怼满腹、戾气缠身，

动辄哭闹嗔怨、喜怒无常，

何来这般灯下静待，温茶候归的贤淑模样？

自重回洛阳、再入皇城，

一切全然变了。

自那日在陛下面前抢话被训斥后，

韦氏便在人前温顺恭谦、端庄贤惠，

事事以李显为先，

处处装作温柔体贴的模样，

将心里的欲望与算计，

尽数深埋，只做人人称道的贤良王妃。

见李显归来，韦氏立刻起身，

步态轻柔温婉，迎上前替他拂去衣上夜尘，

语气温柔缱绻：

“王爷回来了？

快过来歇歇，

我备了你爱吃的茶点，

茶水也一直温着。”

李显压下心头纷乱，勉强挤出一抹温和笑意：

“有劳阿韦等候了。”

二人落座灯下，静谧殿中只剩烛火轻轻跳跃的声响。

韦氏目光轻轻落在他眉宇之间，

敏锐察觉他神色不似寻常松弛模样，

便柔声开口试探：

“今日何事耽搁至夜深？

朝中事务这般繁忙吗？”

面对韦氏的问询，

出于往日长久相处养成的本能，

李显脱口而出：

“不是政务，是我与皇嗣，太平在东宫……”

话一出口，他心头骤然一紧，猛然噤声。

脑中瞬间闪过方才密议之时，

太平郑重叮嘱的话语——

今夜兄妹三人所谋储位更迭、江山后路，

乃是最高密事，不可对任何人泄露。

他立刻仓促改口，语气略显僵硬掩饰：

“……不过是与皇嗣私下闲聊几句，

叙叙手足情分，并无旁的要事。”

这一瞬的迟疑、慌乱与改口，

破绽满满，尽数落入心思剔透，深谙他本性的韦氏眼中。

韦氏跟随李显半生，朝夕相伴，最是了解他的性情。

李显心性坦荡直白，

素来不擅掩饰隐瞒，

心中但凡有事，神色、语气必然藏不住端倪。

方才他脱口欲出、又仓促改口的慌乱模样，

分明是心中藏着绝密要事，

刻意对自己遮掩回避。

一念至此，韦氏心底瞬间涌上无尽委屈与酸涩，

连日来压在心底的不安与猜忌尽数翻涌上来。

她隐忍温顺多日，

步步小心翼翼、刻意贤良，

收敛所有脾气、藏起所有野心，

一心为他筹谋前路、安稳内宅，

可到头来，

他重回洛阳、靠近权力中心，

第一件事，便是对自己设防、对自己隐瞒。

韦氏眼底瞬间凝起水雾，

方才温婉柔顺的假面顷刻裂开缝隙，

她垂下眼眸，声音幽幽带泪，

凄楚又委屈：

“原来如此……当真只是闲聊吗？”

话音落下，泪珠便顺着脸颊簌簌滚落，

她肩头微颤，语气满是幽怨缱绻：

“殿下自归洛以来，

便日渐疏离于我。

昔日房州困顿岁月，

你我夫妻患难与共、无话不谈，

哪怕前路凶险、日日惊惧，

你心中所有事，从未瞒过我分毫。

可如今重回皇城、身居高位，

你反倒与我生分隔阂，

有事只与弟妹商议，

唯独瞒着我这个枕边之人。”

她抬眸泪眼婆娑，

定定望着李显，语气执拗：

“是不是回京见多了宫中娇艳女子，

便开始嫌弃我年老色衰、不及旁人温婉新鲜？

是不是心中早已盘算，

要广纳新人、另宠他人，

所以如今才这般防我、瞒我，

不愿让我知晓你的心事？！”

李显素来耳根软、心肠软，最怕韦氏落泪纠缠。

见她哭得凄楚委屈、字字幽怨，

瞬间心慌意乱、手足无措，

方才满心的储位大局、江山思虑尽数被打乱。

他素来惧内，最受不住韦氏这般泪眼婆娑的模样，

当即心头一软，连忙起身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连连轻拍她的脊背慌乱安抚：

“你胡思乱想什么！

休要妄自揣测，

我何曾嫌弃过你？

此生有你相伴熬过绝境，

我心中感念至极，怎会薄待于你？”

韦氏埋在他怀中，泪水沾湿他衣襟，

依旧不依不饶，哽咽追问不休：

“既然不曾嫌弃，

为何事事瞒我？

今夜分明是有要事，绝非闲聊叙旧！

王爷心中到底藏着什么事？

为何连我也不能知晓？

夫妻一体、祸福与共，

殿下这般防备我，

究竟是将我视作妻室，

还是视作外人？”

她步步紧逼、句句追问，

泪珠不断滚落，

软声纠缠、执拗不休，

全然是拿捏住了李显的软肋。

李显被她缠得无可奈何，心底防线节节崩塌。

一边是对太平、李旦的手足承诺，

是关乎社稷储位的绝密大局，

一边是枕边妻子泪眼婆娑、步步逼问的纠缠拉扯。

他本就无坚毅果决的心性，

经不住这般软磨硬泡、凄楚哭诉。

几番挣扎犹豫，

他终是抵不住韦氏执拗的逼问，

长叹一声，语气满是无奈妥协，低声道：

“罢了、罢了，你莫再哭了，

我告诉你便是。”

他松开怀中之人，神色沉敛凝重，

压低声息，谨慎环顾四周，

确认殿外无人，才缓缓开口，

只敢透露些许，不敢全盘托出：

“今夜确实并非闲聊，

是与皇嗣、太平密议朝中储位大事。

此事干系太重，

故而方才不敢直言，

并非刻意瞒你，不信任你。”

韦氏闻言，泪眼骤然一顿，

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极致灼热的光亮，

却依旧故作不解，蹙眉追问：

“储位大事？

皇嗣本就是现下的储君，还需要商议什么？

难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