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像是睡着了

她们一直在他身边。

从灌江口到现在。

从雪夜到天河。

从开始到现在。

可他却让她们站在自己前面。

他却让她们替自己挡箭。

他却……没能保护好她们。

他明明答应过的，他明明说过，打不过就要带她们跑的。

杨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为什么？

为什么同意的？

为什么要带她们来？

为什么死的不是他？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狠狠扎在杨戬心上，扎得他浑身都在发抖。

可他动不了。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两道身影，看着那些金色的血，一滴一滴，落在洁白的玉石台阶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直到——

杨戬忽然抬起头。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茫然和空洞。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让人胆寒的平静。

他周身的气势，骤然变了。

那不是愤怒，不是疯狂，是一种比愤怒更可怕比疯狂更冰冷的东西。

周围的那些天兵神将，见他苏醒，脸色齐刷刷变了。

“放箭——！”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无数弓弩同时张开，无数箭矢如同蝗虫般朝杨戬射来。

那些箭，和刚才射穿孙悟空和杨绫的箭，一模一样。

杨戬没有躲。

他只是抬起手，握住了那柄戟。

那柄以寒晶镇海铁锻造的三尖两刃刀，此刻在他手中剧烈震颤。

幽深的寒光冲天而起，如同沉睡万年的冰川轰然苏醒。

万箭齐发的那一瞬间，杨戬挥出了那一戟。

不是挡，不是劈，不是斩。

只是一挥。

戟锋所过之处，那些箭矢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在半空中齐齐停滞了一瞬，然后全部反弹回去！

速度快得那些天兵根本来不及反应。

“噗——噗——噗——！”

箭矢入肉的声音，密密麻麻，响成一片。

金色的血，在天河上空炸开，如同无数朵绚烂的烟花。

那些天兵神将，甚至来不及惨叫，就一个个倒了下去。

尸体如同下饺子般，纷纷落入天河。

杨戬站在那里，握着戟，一动不动。

他没有看那些尸体。

他只是想转身看着那两道身影。

他想看着孙悟空，看着杨绫。

他想走过去。

想抱起她们。

想把那些箭拔出来。

想……

一个很轻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几乎听不见，落在这片死一般的寂静里，却显得格外突兀。

像是有人，落入水中的声音。

杨戬的心，猛地揪紧。

他回过头。

天河的水面上，正泛起一圈涟漪。

那涟漪很小，很淡，正在一点一点扩大。

而在那涟漪的中心，有一只手，正在往下沉。

那手很小，纤细，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淡金色的光。

杨戬认得那只手。

那是杨绫的手。

他教过她握剑的手，他握过无数次的手，他以为会一直在他身边的手。

“三妹——！”

那一声喊，像是从胸腔里生生撕出来的。

杨戬的身形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直直冲向河面。

他伸出手，朝那只手抓去。

近了。

更近了。

他的指尖，几乎触到了她的指尖。

可那一点距离，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那只手，沉下去了。

杨戬的指尖，只抓到了一缕冰冷的河水。

他整个人冲进水里，拼命往下游，往下潜，往下找。

可什么都找不到。

只有幽暗的河水，无边无际，深不见底。

杨绫。

他的妹妹。

那个从灌江口一直跟着他的妹妹，那个总爱笑眯眯喊他“二哥”的妹妹，那个在凌霄殿前骂王母的妹妹……

沉下去了。

沉入了天河。

沉入了若水。

再也找不到了。

杨戬浮出水面，大口喘着气。

他的眼睛红得吓人，眸子里似乎有什么正在翻涌。

他没有时间难过。

他不能难过。

因为还有一个人。

杨戬猛地转过头，在河面上疯狂地搜寻。

然后他看见了。

不远处，水面上浮着一个人。

金色的头发散在水里，随着水波轻轻飘荡。

那张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睛闭着，嘴唇也闭着，像是睡着了。

可她的身体，正在往下沉。

只剩下几缕发丝，还浮在水面上。

孙悟空。

杨戬疯了一样冲过去。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那缕金色的发丝，然后死死抱住那个正在下沉的身体。

他把她的头托出水面，把她的身体抱在怀里，把脸贴在她的脸上。

凉的。

她的脸，是凉的。

杨戬抱着她，浮在天河上，周围是无数的尸体，是无边的幽暗，是死一般的寂静。

他的嘴唇动了动。

又动了动。

终于，他喊出了那个名字。

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从喉咙深处生生撕出来的。

“胜空……”

没有人回应他。

四周一片死寂。

天河的水依旧静静地流着，银色的波光泛着冰冷的寒意。

仿佛方才那场杀戮、那些惨叫、那些金色的血，从未发生过。

那些天兵的尸体已经沉入了水底，那些箭矢已经漂远，那些声音已经消散。

只剩下杨戬一个人。

抱着孙悟空，浮在天河上。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每一寸轮廓。

孙悟空的头靠在他肩上，湿漉漉的头发贴着他的脸颊，凉的。

她的身子软软的，没有一丝力气，就这么任由他抱着。

杨戬低头看她。

那双金色的眼睛，闭着。

那张总是带着笑的嘴，抿着。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像是睡着了。

可他知道，不是。

他抱紧她，转过身，一步一步，朝天河外走去。

脚下是冰冷的河水，没过他的脚踝，没过他的小腿，没过他的膝盖。

可他感觉不到冷。

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只有怀里那个人的重量，沉甸甸的，压在他心上。

走过天河，走过玉石台阶，走过那些空荡荡的宫阙。

南天门就在前面。

那巍峨的门楼依旧矗立着，金顶在幽暗的天光中泛着微光。

门口没有守卫，一个都没有。

那些天兵不是死了，就是逃了，只剩下空荡荡的门洞。

像一张张开的嘴，等着吞噬什么。

杨戬抱着孙悟空，一步一步走进门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