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何事？

但她知道，他在告别。

和这个家告别。

和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日子告别。

和自己告别。

她忽然有些害怕。

她想喊他，想告诉他，不要这样，你还有以后，你还会遇见我的，你还会……

可她喊不出来。

她只能看着。

看着他在月光下，站成了一尊雕像。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久到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杨戬动了。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

那声音，轻得像是会被风吹散。

“父亲。”

“母亲。”

“大哥。”

“三妹……”

他顿了顿。

“二郎不孝。”

“二郎……找不到活下去的意义了。”

孙悟空的心，猛地揪紧。

她看着他，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看着他那张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白的脸。

她想冲过去，抱住他。

想告诉他，你还有我。

想告诉他，你会活下去的，你会活很久很久，你会成为二郎真君，你会……

可他听不见。

他永远听不见。

杨戬抬起头，看着天空。

那里，有一抹淡淡的金色，是初升的朝阳。

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很温柔。

温柔得像是能化开的水。

“胜空。”

他轻声说。

孙悟空浑身一震。

那是她的名字。

他在叫她。

“别怕。”

他的声音那么轻，那么柔，像是在哄一个害怕的孩子。

“很快。”

“我就来陪你了。”

他笑了。

那笑容，比他见过的任何时候都好看。

可孙悟空看着那笑容，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下来。

因为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在跟她告别。

他在告诉她，他很快就会去找她。

他会死。

他会去死。

她想喊，想告诉他不要，想告诉他她就在这里，她一直都在。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看着他，看着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院子，然后转身。

一步一步，朝院门走去。

他的背影，挺拔如松。

可孙悟空知道，那挺拔下面，是什么都没有了。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迈出门槛。

消失在那扇门后。

院子里，空荡荡的。

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孙悟空飘在半空，看着那扇门。

眼泪，无声地流着。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后，她始终不明白老君与佛祖的话。

他们说，杨戬心死了，救不得。

她想，心死又何如？

换一颗不就好了？

可如今她懂了，心死了就是死了。

是早就死了的人，拖着最后一口气，活着。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很久很久。

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照亮了这片废墟。

直到院子里的一切，都沐浴在金色的阳光里。

可她再也看不见那些人了。

他的父亲，母亲，大哥，三妹。

还有那个懒洋洋晒太阳的自己。

都没有了。

只剩下风。

吹过空荡荡的院子。

—————————

出乎孙悟空意料的，杨戬还去了一个地方。

隐灵谷。

她飘在他身后，看着那个熟悉的山谷入口，心里微微一怔。

随即又释然了。

想来也合理。

杨戬自从下山后，还从未拜访过老骗子。

此次一去不复返，也理应去道个别，感谢一番。

只是……

孙悟空低头看着自己。

她的身形越来越淡了。

这几日她明显感觉到，自己在变得虚弱。

那种虚弱不是累，不是困，而是存在本身在慢慢消散。

就像一块冰放在阳光下，一点一点融化，一点一点变薄。

她想，约莫是一个世界不能有两个她。

哪怕是幻境，也不例外。

当她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时候，五百年后的她就不该存在了。

可因为她是魂魄状态，所以一直撑着，撑到现在。

现在，那只小猴子也许已经会跑会跳会说话了。

她这个后来的，也该消失了。

孙悟空看着前面那道挺拔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还没跟他告别呢。

她还没告诉他，她一直都在呢。

可她知道，他听不见。

永远听不见。

她只能跟着他，飘过那片熟悉的林子，飘过那道熟悉的溪流，飘进那个她住过五年的山谷。

……

杨戬落在老骗子的茅屋前。

那间茅屋还是老样子，歪歪扭扭的，门口放着一张竹榻。

竹榻上躺着一个人，穿着灰扑扑的道袍，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正眯着眼晒太阳。

老骗子。

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和五百年后也一模一样。

杨戬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躺着的老人，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过去，在竹榻边的小几前坐下。

那几上放着一套茶具，茶壶里的水还是温的。

他提起茶壶，倒了两杯茶。

一杯放在老骗子面前。

一杯端在自己手里。

他没有喝，只是端着，等着。

老骗子依旧躺着，摇着蒲扇，眯着眼，像是没察觉有人来了。

可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坐起来，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

然后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嗯，不错。”

他看向杨戬，目光里带着几分促狭。

“比你那个师父强多了。那猴儿，第一次来我这，喝了我的茶，还要我自己再给她倒。没良心得很。”

杨戬端着茶杯，没有说话。

他只是听着，听着老骗子说起那个他再也见不到的人。

孙悟空飘在一旁，听到这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老东西，到现在还记着那杯茶的事。

老骗子喝完了那杯茶，放下杯子，看着杨戬。

杨戬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然后杨戬开口了。

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弟子有一事相求。”

老骗子正端着茶杯，准备喝第二口。

听到这话，那口茶含在嘴里，喝也不是，吐也不是。

他瞪着杨戬，那眼神复杂得很。

果然。

他的徒弟，乃至他徒弟的徒弟，就没一个省油的灯！

那猴儿是这样，这小子也是这样！

来了就没好事！

老骗子把那口茶咽下去，眼皮都没抬。

“何事？”

杨戬看着他，一字一句。

“弟子捡了一只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