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5章 球上去了,然后呢?
橘子柠檬茶 · 3468 字 · 约 8 分钟
巨囊没入云层之后,校场继续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没人说话。没人动。几百个人保持着仰头的姿势,脖子都僵了,也没人低头。
最先出声的是个孩子。
那个五六岁的小丫头,被她娘抱在怀里,小手还指着天上。她问了一句:“娘,那个大球球去哪了?”
她娘没回答。嘴张着,合不上。
旁边一个老汉蹲在地上,拐杖倒了都没捡。他两只眼盯着云层里巨囊消失的位置,喉结动了两下,咽了口干唾沫,嘴里冒出来一句:“老天爷……”
这两个字一出来,周围的人跟着动了。
有人跪下了。扑通一声,膝盖砸在硬地上,双手合十,额头贴地,嘴里念念有词。念的不是佛经,也不是道咒,就是翻来覆去一句话——“老天爷开眼,老天爷开眼。”
一个跪,两个跪,七八个跪。
有人没跪,站在原地两条腿发抖,脸上的表情介于害怕和发愣之间。嘴巴动着,说不出话。
还有人往后退。退了三步,脚后跟绊到身后的人,差点坐地上。被绊的人也没反应,还在仰头。
一个中年汉子,腿上有泥,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草鞋不知道挤掉在哪了——扭头问旁边的人:“那是什么?那个飞上去的是什么?”
旁边那人摇头。
“我活了四十年,没见过这种东西。”
“我也没见过。”
“它飞上去干什么?”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陈守拙也在仰头。
他的官帽歪了,之前就歪了,一直没来得及扶正。方才全部心思都在拦人、喊话、挡在刀和百姓之间,根本没注意校场里在干什么。等那一声闷响把所有人震住,他转头的时候,只来得及看见灰色的囊球已经鼓起来了。
他知道“火囊云霄辇”这个东西。
去年京城的邸报上提过,说格物院造了一种能飞天的器具,在北伐时立了大功,皇上祈雨时也用了。
他当时看了一眼,没太当回事。孔明灯嘛,大号的孔明灯,了不起大一点,飞高一点。
但今天他亲眼看了。
不是一回事。
那个东西升起来的时候,底下几百号人没一个出声。它往上走,人的脑袋跟着往上仰,脖子仰到不能再仰,身体不自觉地往后倾。它升到十丈高的时候,整个校场和校场外面的人群全部定住了,那一瞬间,他能听清风刮过绳索的声音。
这不是什么大号孔明灯。
陈守拙慢慢把脖子收回来,两条腿有点发软。他扶了一下官帽,手指在抖。
不是冷的。也不是怕。就是抖。
他在这一刻忽然有点理解刘渊然了。不是全理解,但有一点苗头。
那个年轻人,他带来的那些铜管、布囊、木架子,那些被自己当成跳大神道具的东西——它们真的能让这个球飞起来。
飞起来了之后呢?
陈守拙扭头去看护卫。
护卫们把刀收回鞘了。什么时候收的他不知道。
为首那个面朝天上,脸上第一次有了表情。不是紧张,是那种“终于升起来了”的松弛。
百姓中间,混在人群里的那几个“生面孔”的反应各不相同。
最前面那个,三十来岁,嘴唇薄的那个——他是最早低下头的。他不看天。他看周围人的脸。
脸上的东西变了。
就在刚才,这些脸上写的是“饿”和“怒”——他们花了整整几个月功夫才把这两样东西攒到今天的浓度。
先让他们饿透,再让他们怒起来,然后只要轻轻一推,粥棚断粮这个事实就是最好的柴火。
到了此时此刻,饿还在。怒没了。
取代怒的那个东西他说不上来叫什么。那些人的眼睛不再看他,不再看护卫,不再看空了的粥锅,全部朝天上。眼珠子圆的,嘴巴张的。
他见过这种表情。在白莲教的坛场上见过。教众听圣母娘娘降下法旨的时候,就是这种表情。
一种即将见证什么的表情。
这个认知让他的后背发凉。
他往后缩了半步,压低声音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别慌。这东西上去了肯定还得下来,下来之后雨又不会真的——”
话没说完。
身边那人没在听他。两眼盯着天上,嘴里在嘀咕:“真能飞啊……真能飞上去啊……”
薄嘴唇的男人把嘴闭上了。
他往人群后段看了一眼。另一个“生面孔”本来应该站在后段靠左的位置。他找了一圈,找到了。那人也在仰头。脸上的表情无比呆滞,像是傻了一样。
那不是装的。那人是真的被镇住了。
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搓了两下,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意思是“准备说话”。那人没接暗号。
再找第三个。人群中段靠右。
找到了。那个人倒是没仰头。低着头。但不对——低着头不是在观察局势,而是两只手在抖。
薄嘴唇的男人不动了。
他在心里已经准备了三套说辞。
第一套是“看见没有,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不给你们一粒粮食”。
第二套是“放个灯笼就了不起了?能当饭吃吗?”。
第三套是“朝廷就会用这些东西糊弄老百姓”。
三套话都在嘴边。
但他张了两次嘴,愣是一个字没出来。
不是不敢说。
是嘴边的话跟面前这几百个人的状态接不上。他们不再听了。不是不听他的话,是不在“听”这个状态里了。所有人都在“看”。他说什么都是浪费口水。
他安静地站在人群里,跟其他人一样仰着头。
风从西边来,把云层中间推出一道暗纹。
所有人都等着。
等什么,各人有各人的盼头。
但所有人都在等。
……
飞入高空后吊篮晃得厉害。不是左右晃,是上下颠,一会儿往上顶,一会儿往下沉,胃跟着翻。
四面全是灰白色的雾气,湿漉漉的,呼吸的时候能尝到水汽的味道。
负责火源的人蹲在篮子角落,一手护着火口,一手调节风门。
火焰的大小决定囊球的升降。手册上写得清楚:暖云作业,高度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要卡在云层中上段,防止撒出去的催雨剂没发挥效果就被吹出云层。
他盯着绳索上系着的布条——布条湿透了,往下坠,说明位置对了。
“开罐。”
声音喊得很大,风声太大,不得不大声喊,还得配合手势,防止听错。
另一个人打开木箱,取出陶罐。罐子不大,一只手能捧住,封口用蜡封死的。他拿小刀划开蜡封,揭开盖子。
里面是细盐。磨得极细,跟面粉差不多。
他把陶罐倾斜,对准篮子侧面的漏斗口,缓缓倒入。
风从西面灌进来,细盐粉从漏斗末端喷撒出去,眨眼就散进了雾气里,看不见踪影。
一罐倒完,换第二罐。
吊篮在云层里缓慢移动,借着风力平移。笨办法,但管用。
第二罐。第三罐。
手册上写了:要尽可能把细盐投放到广阔的区域,投放后,需等待。暖云条件下,细盐吸湿凝结需要时间,短则一刻钟,长则半个时辰。也可能不成功。
……
地面上。
囊球带来的震撼持续了很久。
几百个人挤在一起,之前那股要冲进去的劲头全散了。所有人都仰着脖子,盯着天上那片云。
云没有变化。
灰白色,不厚不薄,跟之前一样。
一炷香过去了。什么都没发生。
最先耐不住的是个瘦脸汉子。他站在人群中段,脖子仰酸了,收回来活动了两下,左右看了看,嘀咕了一句。
声音不大,但旁边几个人听见了。
“飞上去了又怎样。”
没人接话。
他又说了一句:“飞上去后,还不是求老天爷赏脸。老天爷要赏脸,三个月前就赏了。”
这回有人接了。一个蹲在地上的老妇人,头也没抬,说:“你懂什么。”
“我懂不懂的,天上下雨了么?”
老妇人没再说话。
但这句话传开了。不是一个人在问,是好几个人在问。飞上去了,然后呢?去干嘛?求雨吗?能求到吗?
校场围栏内侧,护卫依然站成两排。刀入了鞘,但手还按在刀柄上。他们也在等。等什么,他们比外面的人清楚——但脸上看不出来。
为首那个护卫偶尔抬头瞄一眼天,又收回来。瞄的频率越来越高。
人群后段。
薄嘴唇的男人从震惊里缓过来了。
他用了差不多半炷香的时间才把心跳压回去。那个灰色的球飞起来的时候,他的脑子确实空白了一瞬。但也就一瞬。
球飞起来了。飞到云里了。然后?
然后什么都没有。
天还是那个天。云还是那片云。太阳被挡着,闷热。没有风。没有雨。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行。你有本事把球放上去。那又怎么样。球上去了,雨不下来,最后还不是白搭。到时候这些灾民从“震住”变成“失望”,那个落差比刚才还大。
他不急。
他用余光扫了一眼中段靠右的那个人。那人终于不抖了,但脸色还有点白。
废物。一个破球就吓成这样。
他轻轻咳了一声。两下。短促的。
中段那人听见了,回了一个点头。幅度很小。
好。人还能用。
他开始在心里组织第二轮的说辞。等一会儿——再等一会儿——等这些人从仰头变成低头,从期待变成失望。那个时候,他只需要一句话。
一句就够。
“看见了吧,朝廷就是玩弄老百姓的。”
不用多。这一句足够把刚才囊球带来的那点震撼全部翻过来。你越让他们期待,失望就越深。失望越深,怒气越大。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后续的节奏:先让几个人叹气,再让一个女人哭,然后有人骂钦差是骗子。骂着骂着,“京城来的人有吃的”这句话就可以再放出去了。
上一轮被打断了。这一轮不会。
因为这一轮,他有一个新素材——“你看,那球都飞上去了,雨下了么?朝廷连老天爷都想骗,你说他们骗不骗老百姓?”
这句话杀伤力比之前任何一句都大。
他靠在一棵枯树干上,闭了闭眼。
等着。
《被误认仙人,老朱求我改国运》第 1116 章在 秋水小说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橘子柠檬茶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