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5章 两只蚂蚱！

“不可能！”知府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几乎是喊出来的，“皇子出行，宗人府要报备！礼部要发行文！我这里什么文书都没收到！一个字都没有！”

“我知道。”赵同知说。

“既然没有文书，那就是假的！”知府一拍桌子，声音尖了起来，“一定是假的！哪有皇子穿灰布衣裳住破庙的？你被人唬了！”

赵同知看着知府。

他能理解知府的反应。

因为五刻钟前，他也是这么想的。

“府台大人，”赵同知的声音很平，“如果能绕过所有程序的人，下了令呢？”

知府张着嘴，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懂赵同知的意思。

能做到这种事的，只有一个人。

皇帝。

如果是皇帝亲自安排两个儿子微服来凤阳……那所有“没有文书”的疑点，反而成了最大的佐证。

知府的嘴合上了，又张开，又合上。

像一条被扔到岸上的鱼。

“完了。”

他终于说出了一个字。声音很轻。

“完了完了完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又坐回去。站起来，又坐回去。如此反复了三次，最后整个人瘫在椅背上，眼睛直直地盯着房梁。

“怎么会……怎么会有皇子在凤阳……”

赵同知没有接话。他等着。

等知府从崩溃中回过神来。

一个人在极度恐惧后，要么彻底垮掉，要么会进入一种本能的自救模式。

果然。

大约过了有一盏茶的工夫。

知府的呼吸从急促变为深长。他的目光从房梁上收回来，落在赵同知脸上。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不再是恐慌。

而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

“老赵，”知府说，声音忽然平了下来，“你今天来找我，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个消息的。”

赵同知没说话。

“你想让我跟你一起扛。”知府把话挑明了。

赵同知依然没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知府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很难看。不是苦笑，也不是冷笑，是一种“我就知道”的笑。带着被算计的愤怒和被逼到墙角的无奈。

“赵同知，”知府叫了他的官称，声音里的温度骤降，“我说句不好听的。”

“府台请讲。”

“从头到尾，格物院的人是谁去为难的？”

知府终于站起来了。这次站得稳稳当当。他绕到书案前面，和赵同知面对面。

“第一次去皇觉寺盘查，是你的人。”

“今天去查验设备、阻挠施工，还是你的人。”

知府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扎得结结实实。

“老赵，这些事，哪一件是我安排的？哪一件是我授意的？你今天跑来跟我说出事了，好，出事了。但这事，是你出的。你的人，你的主意，你的命令。”

知府说完，双手一摊。

“关我什么事？”

赵同知的脸上没有表情变化。

他甚至笑了一下。

“府台大人这话说得好。”

赵同知也不急。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

折了两折的纸。

他展开，放在知府面前的书案上。

“这是什么？”知府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脸色又变了。

那是一份公函。格式标准，措辞规范。上面盖着凤阳府的大印，左下角有知府的花押。

日期是昨天。

内容是“着令同知衙门协同查验新入府工程物料，确保无违禁之品流入。”

知府盯着那份公函，嘴角的肌肉跳了一下。

他记得这份东西。

昨天赵同知拿来让他过目的。当时他只扫了一眼，觉得是例行公事，大笔一挥就盖了章。

“这……”知府开口。

“这是府台大人亲自盖章签发的公函。”赵同知的声音客客气气的，“上面写得明白，‘着令协同查验’。王知事第一次去查验格物院的设备，是奉了这份公函。”

知府的脸绷紧了。

“老赵，这是你拟的文！你拿来让我盖章的时候，说的是‘常规手续’！”

“常规手续也好，非常规手续也罢。”赵同知的语气不变，“上面的章是府台的。花押也是府台的。白纸黑字，这是府台签发的命令。”

知府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终于明白了。

赵同知今天来不是来求救的。

是来绑架的。

“你……”

知府一步冲到赵同知面前，手指几乎点到他鼻尖。

“赵永年！你少在这里跟我耍心眼！那份文书是什么意思我清楚，你清楚，查下来的时候谁主导谁执行，一目了然！”

“查下来？”赵同知抬了下眼皮，“谁来查？”

知府愣住了。

“杨宪？”赵同知替他回答了，“还是……两位殿下？”

知府的嘴巴合上了。

赵同知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府台大人，我把话说明白。不管怎么查，凤阳府的一把手是你。两位殿下微服到你治下，被你治下的官员反复刁难、侮辱、阻挠，你这个知府，是失察还是纵容？”

知府退了半步。

“就算你说不知情，”赵同知继续说，“那就是御下无方、监管不力。殿下要追究，你觉得一句‘我不知道’能过关？”

知府的退了第二步。

后腰撞到了书案边缘，再退不了了。

“皇帝派亲儿子微服来凤阳。你想想，这意味着什么？”赵同知的声音几乎是贴着知府耳朵说的，“意味着皇帝对凤阳起了疑心。杨宪来查是明线，皇子来看是暗线。明暗两条线都布在你的地盘上，你觉得皇帝想查的只是粮商？”

知府的后背已经贴上了冰凉的书案。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赵同知直起身子，退后一步。

“所以，”他说，语气忽然恢复了平常那种不疾不徐的节奏，“你我二人，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书房里又安静了。

知府撑在书案上，脑子里翻江倒海。

他完全不想认。

他这辈子当官的全部哲学就是“别沾身。”

任何事情，只要不沾身，他就是干净的。他可以说不知道，可以说下面的人瞒着他。这套话术用了十几年，屡试不爽。

但赵同知那张公函，把他的退路堵了。

就算他说自己是被蒙蔽的，那也摆脱不了一个“识人不明、御下无方”的罪名。

而且……

知府忽然想起来了。

昨晚。

杨宪来的时候。

杨宪在他面前提了一嘴，说赵同知的人在阻挠格物院施工。他当时怎么回的？

他回的是：“我会让赵同知注意分寸。”

这话说明什么？

说明他知道赵同知在刁难格物院。

知道了。

没制止。

虽然，自己昨晚，在杨宪的要求下开了公文，签了一份“不得阻挠格物院工程”的批文。

但今天呢？今天赵同知的人又去了。又去刁难。又去阻挠。

批文是自己签的。签完之后，自己做了什么？什么都没做。没有派人去盯着，也没有派人去保护。

一份“不得阻挠”的批文，签完第二天就被自己的下属当废纸。

两位殿下会怎么想？

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这个知府是个废物，连自己签的东西都管不住，底下的人根本不拿他当回事。

第二种：这个知府是故意的。嘴上说不得阻挠，暗地里默许甚至纵容，左手签批文，右手放任手下继续刁难，两头通吃。

哪种都是死路。

但紧接着，知府脑中灵光一闪！

他想到了杨宪。

杨宪昨晚忽然跑来，急吼吼地逼自己签批文。当时自己还纳闷：一个格物院的小工程而已，至于这么着急？非得连夜办？

现在想想……

杨宪是不是早就知道那两个人是皇子？

知府把嘴里的蜜饯咽了下去。

如果杨宪早就知道……

那他昨晚逼自己签批文，就不只是“替格物院撑腰”这么简单。

他是在给自己这个知府留一条后路，让自己手里有一份白纸黑字的“保护令”。万一出事，自己至少能拿出这份东西来证明态度。

杨宪帮了自己一把？

杨宪帮他，不是因为善心，也不是什么同僚之谊，而是因为需要他配合。一个签了批文的知府，比一个什么都不签的知府好用。

但不管出于什么目的，这份批文确实是从杨宪手里催出来的。

那么……

知府的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

既然杨宪知道那是皇子，既然杨宪跟皇子那边有联系，那自己是不是可以走杨宪的路子，让他帮忙在皇子面前说句话？

哪怕只是一句“知府昨晚配合签了批文，态度是好的”，都比什么都没有强。

知府抬起头，看了赵同知一眼。

赵同知还站在那里，等着他的回应。

知府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

一根绳上的蚂蚱不假，但蚂蚱跟蚂蚱之间，也分前后。

如果能让杨宪替自己说话，那他就能从这根绳子上先松绑。

至于赵同知能不能脱困，那是他自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