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二章 送别
萨琳娜 · 4247 字 · 约 10 分钟
赵王府被抄,绣衣卫、刑部等几个衙门,却都没有立刻执行。
因为刚刚晋升为太子的元驽,如今还在赵王府住着。
钦天监倒是给太子、太子妃选定了入宫的时辰,圣上也早已命人将东宫收拾出来,只等吉日到了,夫妻俩就能入住东宫。
但,问题就是吉日还没到呀。
钦天监选定的日子是五月廿九,如今才五月十九,还有十天的时间呢。
在这期间,太子夫妇还要继续住在王府。
“倒是也巧了,爱姐儿的生辰是五月廿三,今年又是她及笄之年,正好可以在赵王府为她操办一二!”
苏鹤延已经拟定好入宫的人员名单,对于留在宫外的奴婢等,亦有安排。
就是元爱,圣上已经赐了郡主府,苏鹤延也还是为她做了准备。
她不只是为元爱安排了人手,分出了田亩铺子,还给她准备了一些布料木料香料药材等“小玩意儿”。
而这些,都是在元驽名下的私产里分出来的。
苏鹤延为元驽管家好几年,早已习惯了为他当家。
不过,苏鹤延一直掌握着一定的尺度,她会为元驽管家,却不会真的绕开他。
元驽该知道的事儿,即便他不感兴趣,苏鹤延也会告诉他。
“……这些东西,就当做是给她准备的嫁妆。”
“好歹兄妹一场,如今虽没了手足的名分,却到底还有血缘。”
苏鹤延一边将册子递给元驽,一边轻声说着。
苏鹤延这么做,可不只是奖励元爱之前的种种“投诚”,也不只是顾念所谓的血脉亲情,更是为了他们夫妻的名声。
包括圣上在内的世人,就是这么的奇怪,他们既推崇礼法,希望过继的嗣子重礼法而轻血缘,又不想看到嗣子真的“六亲不认”。
礼法与血脉,有所轻重,可又不能太过偏颇。
这就需要一个度。
未来的日子里,苏鹤延与元驽要做的,就是完美掌握这个度。
既要遵从礼法的权威,亦要保有一定的血脉亲情。
元爱,就是最适合的道具。
毕竟元爱没有直接伤害过元驽,反而数次递出了投名状。
元驽呢,对一个没有仇怨、还能帮到自己的庶妹,稍稍好一些也不至于恶心,更不至于愤恨。
就是圣上那儿,也更乐得看到元驽疼爱胞妹,而非孝顺亲生父母。
不像元圭、郑鸢夫妇,元驽对他们好些,自己会呕到吐血,圣上也会心生不满。
苏鹤延的用意,元驽当然明白。
他接过册子,展开,随意的扫了一眼:“嗯,十分妥帖,就按阿延的意思办。”
忽的,元驽想到了什么,又看向苏鹤延:“她如今安分,便给她些许体面。”
“日后她若是分府、若是成婚,有了其他的想法,你也不必容忍!”
作为刷名声的工具,元爱确实好用,可也不是唯一。
选她,只是因为苏鹤延愿意。
若元爱那天飘了,认不清自己的身份……让苏鹤延不喜欢了,苏鹤延就可以换个人。
就算元爱是唯一的工具,元驽也能轻易舍弃。
元驽绝不容忍阿延为了任何人、任何事而委屈自己。
他年幼时无助,忍了太多,为此他奋斗了十几年。
如今,他站到了高位,为的就是不让自己、以及自己最爱重的人受委屈。
“表哥,放心吧,我省得。”
苏鹤延笑着回望元驽,劣马兄最靠谱了,与他相识这些年,他就从未让她受过委屈。
“明日,皇叔就要被绣衣卫‘护送’去皇陵了,我想去送送他!”
元驽看着苏鹤延甜甜的笑脸,心下一片柔软,片刻后,他忽的说出这句话。
苏鹤延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元驽所说的皇叔是指废庶人元圭。
“……一定要去嘛,表哥,我不喜欢他,身为生父,他从未对你有过一丝一毫的慈爱!”
苏鹤延眼底眸光闪烁,故意嘟着嘴,做出娇蛮的小女儿状。
她这副模样,不是不孝,而是心疼丈夫,这才对为父不慈的公爹十分厌恶。
元驽见苏鹤延这任性的小模样,眼底染上暖色。
他知道,阿延这模样确实有表演的成分,但对元圭的厌恶却是真的。
阿延,心疼他,更为他鸣不平。
“……”
元驽的笑意一闪而逝,继续用有些纠结的口吻说道:“到底父子一场,他要走了,此生恐难再见面,好歹也要见上一面!”
“哼,你当他是父亲,可他又何曾对你有半分慈爱之心!”
“表哥,从小到大,你所获得的父爱,都是圣上给你的,他呢?他只是元骥的父亲,却从来不是你的!”
苏鹤延还是骄横的说着,她就是看不上元圭这个畜生不如的老东西。
“我知道,我心里认定的父亲也是父皇。然则,他到底是我的生身之父,我不敬重他,无法与他亲近,却也不能置之不理。就送这一次吧,彻底了却父子情分,往后余生、来生来世,我们便不再相见!”
元驽眼底闪过痛苦。
不是因为与生父“生离”而痛苦,而是因为有这么一个父亲而难过。
“还有什么父子情分?表哥,他要杀你啊!是,他给了你生命,但他也试图夺走啊!你不欠他的!”
如果不是为了演戏,苏鹤延可以骂得更狠。
元圭一个男人,就那么几分钟,就连这几分钟更多还是因为他自己爽快,连十月怀胎都没有,哪里有什么“生恩”?
偏偏就因为这点子付出,就能对元驽有生杀大权。
哪怕元驽被过继,礼法上没了父子名分,元驽也不能真的对元圭不管不顾。
元驽若真能彻底斩断这份父子情分,不说外人了,就是过继了他的圣上,心里都要犯嘀咕,怪元驽不孝、狠心、凉薄。
人心啊,就是如此的复杂又矛盾。
元驽被夹在礼法与血缘中间,如同在悬崖间走钢丝,稍有不慎,就会跌落深渊。
而这一切都是元圭那个人渣造成的!
“……阿延,账不是这么算的!”
元驽苦笑,伸手握住苏鹤延的小手,既是安抚,也是想从她身上汲取温暖。
“我与他父子一场,上天注定的缘分,他可以不慈,我却不能真的绝情。”
“我保证,就这一次!我与他的缘分,他亲手斩断,我便送他以后一程……”
元驽继续扮演着以德报怨的角色。
他对元圭没有任何感情,也不会把他当做父亲,却因着心底最后的柔软,尽到为人子的本分。
夫妻俩的一番对话,就算是圣上这样的变态听了,也会满意于元驽的有情有义。
“哼!”
苏鹤延还是任性的哼着鼻音。
她所表现出来的状态,不只是年纪小、性子娇,也是因为心疼元驽。
她爱屋及乌,也恨屋及乌。
对元驽不好的人,她自然没有什么好脸。
不过,任性过后,苏鹤延还是为了元驽而退让。
沉默了好一会儿,感受到元驽一直轻轻摩挲她的手背,苏鹤延抿了抿唇,心不甘情不愿的说了句:
“表哥,我去准备些金银细软!”
既是要送行,就要给“仪呈”啊。
苏鹤延可是元驽的贤内助呢。
元驽眼底飞快的闪过一抹笑意,脸上却做出感激的模样:“阿延,谢谢你!让你操劳了!”
“哼!你谢我就对了,如果不是心疼你,我才不要管那么一个为父不慈的老糊涂!”
苏鹤延娇嗔地丢给元驽一个白眼,抽出手,起身就去准备了。
嗯嗯,她要多多的给元圭、元骥准备些银票,几千几千的给,每张都是大面额。
皇陵啊,可不是什么繁华之地。
银票什么的,跟废纸差不多。
就算是金饼子、银锭子,也不如棉衣、粮食等实物更实用。
给了钱,为太子刷了好名声,元圭父子却花不出去,占不到半点便宜。
爽!
苏鹤延顶着一张气呼呼的小脸,为元驽去做准备。
当天晚上,圣上就收到了夫妻俩对话的内容,以及说话时的神情,还有事后苏鹤延的“黑脸”。
圣上捏着纸条,眼底一片幽深,看不出喜怒。
不过,他的精神还算舒展,并未有明显的紧绷与不满。
垂手立在一旁的姜沐恩,飞快地撩起眼皮扫了一眼,然后又赶忙垂下眼皮。
唉,圣上愈发高深,连他这个相伴几十年的老狗,都无法揣摩他的心思。
……
次日清晨,元驽换了身家常的衣裳,没有带太多的随从,悄悄出了王府。
他来到了绣衣卫的诏狱门外,安静的守在角落里。
不知等了多久,诏狱大门里侧终于有了响动,他这才抬起头。
两队绣衣卫哗啦啦的从诏狱出来,周修道这个都指挥使亲自押解,“护送”赵王父子出京。
“周指挥使!”
元驽从角落里走出来,先给周修道打招呼。
看到元驽,周修道蹙了蹙眉头,似乎很头疼看到这位贵人。
偏偏,贵人就是尊贵,他即便与元驽不对付,如今人家贵为太子,是储君,他也只能规矩地行礼。
“臣周修道请太子安!”
“免礼!”
元驽随意地摆摆手,客气的询问:“听闻今日指挥使要送皇叔、堂弟去皇陵?”
“是!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吩咐谈不上,就是想请指挥使行个方便,让我与皇叔、堂弟告别!”
周修道见到元驽皱眉,元驽也没有遮掩对周修道的不喜。
说话的时候,虽然带着客气,却仍让人感受到生硬。
“太子折煞臣了,您但有吩咐,臣岂有不听的道理?”
元驽说话硬邦邦,周修道也绵里藏针。
他小小的刺了元驽一下,便恭敬地闪身,将蓬头垢面的元圭父子露了出来。
“皇叔!堂弟!”
元驽扫了眼自己的便宜亲爹、亲弟,看到他们狼狈又惶恐的模样,心底暗爽不已,脸上却浮现出复杂又纠结的模样。
他似乎有些意外,没想到两人竟如此凄惨。
似乎又有些暗爽,到底是试图杀害自己的凶手,没有人真能做到毫无芥蒂。
但,除了意外、暗爽,他竟还有一丝的唏嘘与怜悯,到底是血脉至亲啊。
恨是真的恨,可又有种割舍不断的牵绊。
爱恨交织啊,割不断、甩不开,却也无法再相处。
他们最好的结局就是不再相见,形同陌路。
“太子?驽儿!你、你快去求圣上,求圣上饶我这一遭吧!”
元圭见到元驽的那一刻,仿佛终于活过来,他忘了父子间的仇怨,拼命地哀求元驽。
他知道怕了,他真的怕了呀!
诏狱是人间炼狱,而皇陵则是能活活被人圈禁致死的坟墓啊。
他不要死,他不要去皇陵。
哪怕没了王爵,哪怕当个庶人,哪怕王府产业都被查抄,他只要留在京城,他就还能好好地活。
元圭甚至有种预感,他可能都走不到皇陵,半路上就会死。
圣上容不下他,就是他自己,在诏狱又是受刑、又是受惊吓,身体已经垮了。
从京城到皇陵,不到二百里,就这么短短的路程,元圭可能都撑不住!
至于他的好大儿元骥,则被他忘了个干净。
“皇叔,此去皇陵,路途虽不远,却难以再见!今日一别,还望皇叔好生珍重!”
“太子妃孝顺、贤淑,担心皇叔日后在皇陵的生活,便特意准备了些许‘仪呈’,皇叔切莫嫌弃!”
元驽才不接元圭的话茬儿,他按照自己的思路,客气地与元圭道别,又真诚的奉上了仪呈。
元圭却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根本听不进元驽的话,还在不停地求着:
“驽儿,求你了,你现在是太子,是储君,你的话,圣上一定会听的!”
“救我啊!驽儿,你一定要救我啊!我会死的,我离开京城,我就会死——”
死了最好!省得脏了我的手!
元驽脸上挂着复杂的神情,心底却已经在欢呼:什么时候死?我都等不及了呢!
对于这么一个软饭硬吃、又蠢又坏的亲爹,元驽半点情分都没有,他只想让他尽早死。
哦,顶多就是死的时候,死远些,别脏了京城,更别耽误了他的册封大典!
想到这里,元驽眼底闪过一抹眸光。
抬头时,“不经意”的与周修道看个正着,两人一个愣神,又飞快地闪躲开,脸上都带着来不及掩饰的“晦气”!
不过,在所有人都没注意的角落,周修道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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