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3章 你忽视了人的作用

“韩院长，你说的有道理。医疗的事，确实不是一朝一夕能见效的。但你漏算了一个东西。”

韩孝章微微皱眉：“什么东西？”

“人。”

“你把医疗看成了一套技术系统，看成了一堆设备和数据。但医疗的本质是人。陈德福如果能活下来，他不会在乎给自己做手术的医生是什么职称、发过几篇ScI论文，他在乎的是有人能在关键时刻救他一条命。这个道理，你当了四十年医生，应该比我更懂。”

韩孝章愣住了。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坐下。他就那样站在会议桌前，站了很久。

散会之后，吴志远追了出来，在走廊里拦住了李东沐。

“李书记，谢谢您。”他的声音有些发哽，“陈德福的事，我一直憋在心里，今天终于说出来了。”

李东沐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吴院长，陈德福的悲剧不能白发生。南部五市的医疗改革，柳河县要当试点。方案细则出来之后，你是第一批受益的。但你也要向我保证一件事——人，不能再走了。特殊津贴到位了，设备配齐了，你要是再留不住人，那就是你的问题了。”

吴志远眼圈红了，使劲点了点头。

李东沐转身要走，吴志远忽然又叫住了他。

“李书记，还有一件事。刚才会上我没敢说。”

李东沐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吴志远压低了声音，像是在怕什么人听见：“河州医大附属医院从柳河挖走的两个年轻医生里，有一个叫方晴的，是河州医大毕业的。她本人其实不想走，她父母都在柳河，母亲身体不好，她留在柳河就是为了方便照顾家里。”

“但是……河州医大附属医院那边给她施加了很大压力——他们找到了她大学时候的导师，让她导师出面做工作，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如果她不去附院，以后在河岳医疗系统就别想有什么发展了。”

李东沐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确定？”

“确定。”吴志远说，“方晴本人跟我提过，她是哭着走的。她说她对不起柳河，但她赌不起自己的前途。”

“方晴现在在哪个科室？”

“心内科，韩孝章直管的科室。”

李东沐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这件事你回去以后写一份书面材料，直接报给省纪委褚一骅书记，抄送卫健委和我的办公室。”

吴志远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了点头。

回到办公室后，李东沐把马万里和秦松涛叫了过来。

“韩孝章的底细，你们知道多少？”他开门见山。

马万里和秦松涛对视了一眼。秦松涛犹豫了一下，说：“书记，韩院长在专业上是无可挑剔的，全省心内介入的第一把刀。但他的管理风格比较霸道，河州医大附属医院的人事和财务，几乎都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省卫健委的很多工作安排，尤其是涉及附院的，绕不过他。”

“他和赵省长的关系呢？”

秦松涛的喉结动了动，没有接话。马万里接了过来，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韩孝章和赵文渊省长是河州老乡，两家据说有走动。另外，韩孝章的女婿是河州新区管委会分管招商引资的副主任张启航。河州医大附属医院的新院区项目，就是在河州新区落地，用地规模很大，审批过程非常顺利。”

“新院区？”李东沐目光一凝，“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年底立项，今年年初开工，投资规模很大，超过二十个亿。资金主要来自省财政拨款、医院自有资金和银行贷款。但前期的土地审批确实很快，从拿地到开工前后不到八个月，在河岳算是创纪录的速度了。”

李东沐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卫健委对河州医大附属医院的年度考核，历年来是什么结果？”

秦松涛的脸色有些难看：“年年优秀。韩院长在系统里的威望太高，考核组的专家大部分都是他的学生或者曾经的同事，谁也拉不下脸来较真。”

“今年不同了。”李东沐的声音冷了下来，“秦主任，今年的三甲医院考核，卫健委要派一个独立考核组进驻河州医大附属医院。标准要严格，程序要透明，结果要公开。你亲自带队，有问题吗？”

秦松涛咬了咬牙：“没问题。我亲自去。”

“还有。”李东沐转向马万里，“医疗改革方案提交常委会之前，你安排一场专题调研。调研地点选在柳河县医院，所有三甲医院院长全部参加，一个都不能少。”

马万里点头应下，随即又问：“韩孝章如果请假呢？”

李东沐看了马万里一眼，目光里有一种不容置喙的决断。

“那你就告诉他——省委书记说了，河州医大附属医院院长如果觉得基层调研不值得参加，那他的位置有的是人愿意坐。”

马万里心头一震，低头应道：“明白。”

十一月的第二周，河岳省迎来了入冬前的最后一轮降温。

冷空气从北方长驱直入，一夜之间把气温拉低了七八度，省委大院里的银杏树一夜之间落了大半的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铅灰色的天空。

马万里把专题调研的通知发下去之后，河州医大附属医院的回复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不是韩孝章本人回复的，是医院办公室打来的电话，说韩院长这几天血压偏高，正在住院观察，调研恐怕参加不了。电话是打给省政府办公厅的，办公厅又把消息转给了马万里。

马万里拿着那张电话记录单，站在办公室里想了很久，最终没有打电话，而是亲自去了李东沐的办公室。

“书记，韩孝章请假了，说是血压高，住院了。”马万里把电话记录单放在李东沐桌上，语气里有几分无奈。

“他住的就是河州医大附属医院的心内科特需病房。自己住自己管的医院，这病是真是假，谁也说不清楚。”

李东沐正在批阅文件，闻言抬起头来，看了马万里一眼，然后放下了手中的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