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5章 决不是一阵风

何志鸿沉默了几秒钟。这些安排确实比他预想的要周全，但他最在意的不是这些。

“林厅长，你给我交个底——全面托管，省里是来真的，还是搞一阵风就过去了？”

林知远的声音沉了下来：“李书记亲自批的试点。省实验中学的新校区建设项目，李书记说——他亲自给你批。”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何志鸿说了一句话：“给我一周时间，我做通班子和骨干教师的工作。”

三天后，河岳省实验中学的一辆中巴车驶进了柳河县城。车上坐着何志鸿和首批轮岗的六名骨干教师——语文、数学、外语各一名，物理一名，化学一名，历史一名。

带队的是省实验中学主管教学的副校长温如玉，一个四十出头的女校长，在省城教育界是出了名的铁腕人物，带的毕业班连续六年清北录取率全省第一。

中巴车停在柳河一中门口，温如玉第一个跳下车。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羽绒服，踩着一双防滑的雪地靴，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但脸上的表情跟她的名字一样——温润而坚硬。

刘广智迎上去握手：“温校长，辛苦了，辛苦了。山里条件差，您多担待。”

温如玉笑了笑：“刘校长，我不怕条件差。我就怕没活干。走，先带我去看看高二年级的课程表。”

她说到做到，当天下午就坐进了柳河一中的教务处，把高二年级的课程表、教师配备表、近一年的月考成绩册全部摊在桌上，一份一份地看。看完之后她做了一件事——把物理课全部调到了上午。

“物理放在下午上，学生吃过午饭容易犯困，听课效率低。周海东老师的班，物理课安排在上午第二节和第三节，这个安排不能因为老师换了就随便改。”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刘广智在旁边听得心里一阵发热。

一个从省城来的校长，比柳河本地的老师还在意柳河的孩子。他在柳河一中当了十二年校长，这是头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在孤军奋战。

第二周的周一，周海东重新走进了高二三班的教室。

他调回柳河之后，被安排在县教育局教研室挂了一个闲职，一直没有重返讲台。

曲敏之把他送回柳河的时候，是带着一种以退为进的心思的——她希望周海东回来之后在柳河待不住，自己再想办法回流到河州，这样既不给李东沐留把柄，又能保住人。但温如玉来了之后，第一个要求就是把周海东请回来。

“一个带出过两个省级物理竞赛二等奖、一个清华生的骨干教师，你让他去教研室坐办公室？这不是浪费人才，这是犯罪。”温如玉当着刘广智的面把这话说完，当天下午就亲自去了县教育局要人。

周海东回来那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站在教室门口犹豫了很久才推门进去。

他走进门的一瞬间，全班安静了。那些孩子们看着他，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鼓掌，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像是怕他又会消失一样。

高小军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他看到周海东的那一刻，嘴巴张了张，像是想叫一声“周老师”，但嗓子眼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都叫不出来。

周海东走到讲台前，放下教案，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同学们，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教室里响起了掌声。那掌声不大，但持续了很久，像是要把这两个多月的空白都填满一样。

高小军没有鼓掌，他低着头，肩膀在轻轻发抖，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物理课本的书页上，把那个用铅笔写了又擦掉的“周老师”三个字洇成了一团模糊的墨迹。

同一天，林知远带队去了朔川市最偏远的山阳县。山阳县在朔川山脉的深处，从柳河过去还要再走两个多小时的盘山路，路窄弯急，积雪被车轮碾成了冰壳，稍有不慎就会打滑。几辆越野车拉着省教育厅和朔川市教育局的人，一路上熄了两次火，等赶到山阳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县委招待所里，山阳县教育局局长曹国良带着几个副局长等在大厅里。曹国良五十多岁，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呢子大衣，脸上布满了被山风吹出来的细密皱纹。

他握着林知远的手，眼眶泛红：“林厅长，这么多年了，您是第一个来山阳调研的省教育厅厅长。”

林知远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问：“明天带我去看最偏的学校，越偏远越好。”

第二天一早，越野车队又出发了。曹国良带林知远去的是山阳县最北边的石板沟乡中心小学。

那所学校藏在大山深处，从县城到乡里修了一条水泥路，但从乡里到学校，还有将近三公里是土路，积雪没过了脚踝，车轮打滑根本上不去。

曹国良说，县里能派的越野车都调过来了，但这路况实在太差。

林知远从车上下来，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大步朝学校走去。曹国良跟在后面，两条腿陷在雪里，走一步拔一步，累得直喘粗气，但林知远的脚步一点没停。

石板沟乡中心小学的校舍是一排低矮的砖瓦房，屋顶上压着厚厚的积雪，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溜子。

教室里的窗户玻璃碎了两块，用硬纸板堵着，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墙上的旧标语哗哗作响。林知远走到一间教室门口时，里面的孩子们正扯着嗓子读课文，声音稚嫩而清脆，在空旷的山谷里传出很远。

教室里没有暖气，只有一个烧煤的铁炉子，炉子上坐着一把黑乎乎的水壶。

十几个孩子挤在炉子周围，小手冻得通红，但读书的声音一个比一个响。他们的眼睛很亮，像是大雪天里唯一不会熄灭的东西。

林知远在教室门口站了很久。曹国良站在他身后，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