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6章 李白《白头吟·其一》

白头吟·其一

李白

锦水东北流，波荡双鸳鸯。

雄巢汉宫树，雌弄秦草芳。

宁同万死碎绮翼，不忍云间两分张。

此时阿娇正娇妒，独坐长门愁日暮。

但愿君恩顾妾深，岂惜黄金买词赋。

相如作赋得黄金，丈夫好新多异心。

一朝将聘茂陵女，文君因赠白头吟。

东流不作西归水，落花辞条归故林。

兔丝固无情，随风任倾倒。

谁使女萝枝，而来强萦抱。

两草犹一心，人心不如草。

莫卷龙须席，从他生网丝。

且留琥珀枕，或有梦来时。

覆水再收岂满杯，弃妾已去难重回。

古来得意不相负，只今惟见青陵台。

赏析：

李白的《白头吟·其一》，借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的典故，揉合陈阿娇、青陵台等爱情传说，以沉郁顿挫的笔调，写尽女子在情爱中的痴守、绝望与对薄情的痛斥，字里行间既有对个体命运的悲悯，更藏着对“人心不如草”的世道慨叹。

开篇“锦水东北流，波荡双鸳鸯”，以锦水鸳鸯起笔，水波中的鸳鸯“宁同万死碎绮翼，不忍云间两分张”，用禽鸟的坚贞反衬人间的离散，先立起“不离不弃”的理想爱情标杆。“雄巢汉宫树，雌弄秦草芳”的互文，暗喻曾有的恩爱不分彼此，而“万死碎翼”的决绝，更让后文的背叛显得格外刺目。

接着笔锋一转，引入陈阿娇“独坐长门愁日暮”的典故。她为留君恩，不惜“黄金买词赋”，可“相如作赋得黄金”的背后，却是“丈夫好新多异心”的残酷现实。李白毫不避讳地撕开爱情的假面：男子的“恩宠”或许只是交易，而“好新”的本性，让昔日誓言沦为泡影。当“一朝将聘茂陵女”，卓文君的《白头吟》便成了绝望中的反击——不是乞求，而是清醒的告别。

“东流不作西归水，落花辞条归故林”，以流水、落花作喻，道尽“覆水难收”的宿命。水不复西，花难归枝，正如被弃的女子，再难回到从前。而“兔丝固无情，随风任倾倒”与“谁使女萝枝，而来强萦抱”的对比，更是辛辣：男子如兔丝，随风摇摆，毫无定性；女子如女萝，痴心萦抱，却成了“强”求。最痛的是那句“两草犹一心，人心不如草”——连草木都能相守，人心却凉薄至此，将对负心人的批判推向极致。

诗的后半段，转入女子的自我慰藉与最后的坚守。“莫卷龙须席，从他生网丝”，是对过往温情的不舍，哪怕席上生了蛛网，也不忍卷起；“且留琥珀枕，或有梦来时”，是绝望中的一丝幻想，唯有在梦里，或许还能再见旧人。可终究逃不过“覆水再收岂满杯，弃妾已去难重回”的现实，清醒得让人心碎。

结尾“古来得意不相负，只今惟见青陵台”，以青陵台（韩凭夫妇殉情处）的典故作结。古往今来，真正能“不相负”的爱情寥寥，如今只剩青陵台的传说，反衬现世的薄情成风。李白的悲叹，早已超越了男女情爱，更像是对世间所有“初心易得，始终难守”的怅惘。

全诗以鸳鸯起，以青陵台终，从理想的坚贞，到现实的背叛，再到对人性的拷问，层层递进。典故的运用不是堆砌，而是让每一段爱情悲剧都成为镜子——照见女子的痴，男子的凉，更照见世道中“情”的脆弱。李白以雄健的笔力写闺怨，没有纤弱之态，反有金刚怒目之姿，那份对“人心不如草”的痛斥，至今读来仍觉振聋发聩。

解析：

1. 锦水东北流，波荡双鸳鸯：

锦水从东北流过，水波中荡漾着一对鸳鸯。诗人以锦水起笔，既点明地点，又以鸳鸯象征美好爱情，为全诗奠定了情感基调。

2. 雄巢汉宫树，雌弄秦草芳：

它们在汉宫的树下筑巢，一起在秦地的芳草中嬉戏。“汉宫树”“秦草芳”描绘出鸳鸯生活的美好场景，暗示它们相处和谐，感情深厚。

3. 宁同万死碎绮翼，不忍云间两分张：

鸳鸯宁可粉身碎骨，让美丽的翅膀破碎，也不愿在空中各自分飞。此句借鸳鸯之口，表达了对爱情忠贞不渝的态度，歌颂了坚贞的爱情。

4. 此时阿娇正娇妒，独坐长门愁日暮：

此时阿娇因娇妒而被幽闭在长门宫，黄昏里，正独自坐在宫中发愁。这里引用陈阿娇的典故，阿娇曾得汉武帝宠爱，后因妒失宠被幽禁于长门宫，借其遭遇写女子被弃后的愁苦。

5. 但愿君恩顾妾深，岂惜黄金买词赋：

只要君王能够对自己重新垂顾，岂可惜千金买人写词赋？传说阿娇以千金请司马相如作《长门赋》，试图挽回汉武帝的心，此句体现了女子对爱情和君恩的渴望。

6. 相如作赋得黄金，丈夫好新多异心：

司马相如因为给阿娇写《长门赋》得了千两黄金，但男子往往喜新厌旧，容易变心。诗人借此批判了司马相如的负心，也指出了世间男子常见的薄情现象。

7. 一朝将聘茂陵女，文君因赠白头吟：

司马相如一度想娶茂陵之女为妾，卓文君听闻后便作了一首《白头吟》。此句点明诗题，讲述了卓文君以《白头吟》自伤，表达对司马相如变心的不满与决绝。

8. 东流不作西归水，落花辞条羞故林：

东流之水难以再向西流，落花从树枝上飘落，也羞于重返旧枝。此句以流水和落花为喻，说明爱情一旦破裂，就难以挽回，体现了女子的决绝。

9. 兔丝固无情，随风任倾倒：

兔丝本是无情之物，它随风而倒，柔若无骨。兔丝是一种寄生植物，这里用以比喻那些感情不坚定、容易变心的人。

10. 谁使女萝枝，而来强萦抱：

可是，它却与女萝的枝条缠抱在一起难以分离。女萝也是一种寄生植物，通常象征女子，此句说女萝主动缠绕兔丝，可兔丝却无情，暗示女子在爱情中的无奈与错付。

11. 两草犹一心，人心不如草：

这两种草木犹能一心相恋，与其相比，人心尚不如草木。通过草木与人心的对比，进一步批判了人心的薄情，突显对真挚爱情的渴望。

12. 莫卷龙须席，从他生网丝：

那床上的龙须席，不卷也罢，任它上面落满尘土，挂满蛛丝。龙须席象征着曾经的生活与感情，女子不再打理，任其荒废，表现出对爱情失望后的心灰意冷。

13. 且留琥珀枕，或有梦来时：

那琥珀枕可暂且留下来，枕着它或许能旧梦重圆。琥珀枕承载着过往的回忆，女子保留它，是心中还存有一丝对过去美好爱情的幻想。

14. 覆水再收岂满杯，弃妾已去难重回：

覆地之水，再收岂能满杯？弃妇已去，已难重回。再次强调爱情破裂后无法挽回，女子被弃后难以再回到过去的状态，体现了命运的无奈。

15. 古来得意不相负，只今惟见青陵台：

古时得意而不相忘的人，恐怕只有殉情于青陵台的韩凭夫妇吧。诗人以韩凭夫妇殉情的典故，表达了对永恒爱情的向往，同时也暗示如今这种坚贞的爱情十分罕见，充满了感慨与无奈。

句译：

1. 锦水东北流，波荡双鸳鸯

锦水向东北方流淌，水波中荡漾着一对鸳鸯。

2. 雄巢汉宫树，雌弄秦草芳

雄鸟在汉宫的树上筑巢，雌鸟在秦地的芳草间嬉戏。

3. 宁同万死碎绮翼，不忍云间两分张

它们宁愿一同赴死，让美丽的翅膀破碎，也不忍在云端各自飞散。

4. 此时阿娇正娇妒，独坐长门愁日暮

此时陈阿娇正因嫉妒而失宠，独自坐在长门宫，忧愁地面对日暮。

5. 但愿君恩顾妾深，岂惜黄金买词赋

只希望君王能深深眷顾我，又怎会吝惜黄金去买辞赋（以求挽回恩宠）？

6. 相如作赋得黄金，丈夫好新多异心

司马相如写赋换得黄金，可男人总是喜好新欢，多有变心的念头。

7. 一朝将聘茂陵女，文君因赠白头吟

一旦（司马相如）要聘娶茂陵女子为妾，卓文君便作了《白头吟》相赠。

8. 东流不作西归水，落花辞条归故林

向东流的水不会再向西返回，落花离开枝条后，也难再回到原来的树林。

9. 兔丝固无情，随风任倾倒

兔丝本就是无情之物，随着风任意倾倒摇摆。

10. 谁使女萝枝，而来强萦抱

是谁让女萝的枝条，偏偏要来强行缠绕（兔丝）？

11. 两草犹一心，人心不如草

这两种草木尚且能同心相守，人心反而不如草木坚定。

12. 莫卷龙须席，从他生网丝

不要卷起龙须席，任凭它生出蛛网、落满尘埃。

13. 且留琥珀枕，或有梦来时

暂且留下琥珀枕，或许（在梦中）还能有相见的时候。

14. 覆水再收岂满杯，弃妾已去难重回

倒出去的水再收回，怎还能装满杯子？被抛弃的我，已然离去，难以再回头。

15. 古来得意不相负，只今惟见青陵台

自古以来，真正得意时不相负的（爱情），如今只见到青陵台（上的传说了）。

全译：

锦水向东北方流淌，水波里一对鸳鸯并肩荡漾。

雄鸟在汉宫的树上筑巢，雌鸟在秦地的芳草间流连嬉戏。

它们宁可一同赴死，让美丽的翅膀碎成粉末，也不肯在云端各自飞散。

此时陈阿娇正怀着娇憨的妒意，独自坐在长门宫，望着日暮发愁。

只盼君王能深深眷顾我，又怎会吝惜黄金，去买一篇辞赋挽回恩宠？

司马相如写篇赋就赚得黄金，男人总是贪新鲜，心思变得快。

一旦司马相如要聘娶茂陵女子做妾，卓文君便写下《白头吟》相赠（表决绝）。

向东流的水不会回头向西淌，落花离了枝头，难再回到原来的树林。

兔丝本就是无情的藤蔓，跟风摇摆，全无定准。

是谁让女萝的枝条，偏要来强行缠绕着它？

这两种草木尚且能一心相守，人心反倒不如草木坚定。

别卷那龙须席了，任凭蛛网在上面悄悄结满。

暂且留着那琥珀枕吧，或许梦里还能与你相见。

倒出去的水再收回来，怎还能装满杯子？被抛弃的我，走了就难再回头。

自古以来，得意时不相负的真情，如今怕是只剩青陵台（上韩凭夫妇殉情）的传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