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3章 废墟惊心 命悬四年
莲池幽月 · 5611 字 · 约 14 分钟
淡蓝色的虚空深处,那道影子还在动。
既非光,也非字,是一个人形。悬浮在半空中,像一面镜子。镜子里不是他,是另一个他,穿着黑袍,戴着冕冠,站在一辆马车旁边。马车停在荒野中,风很大,吹得旗帜啪啪作响。
沙丘。
影像一闪而逝。虚空恢复了淡蓝色,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秦始皇站在原地,手按剑柄。他的呼吸平稳,心跳平稳,但指尖在剑柄上微微收紧。
他想起萧烬羽说过的话:第七锚点在沙丘,陛下东巡时会经过那里。
沙丘。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但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那不是一个普通的地方。
他的手指在剑柄上敲了两下,一下,一下,像心跳。然后他松开手,垂在身侧。
萧烬羽的声音从虚空中响起,从左前方传来,低沉,清晰,像隔着一条窄巷在说话:“陛下。所有人都到齐了。义眼显示,所有人的坐标正在向这里汇聚。”
秦始皇抬头。
灰白色的光里,陆续走出人影。
沈书瑶裹着外袍,右腕的纹章颜色更暗了,黑线从发际线爬到了额头正中央。她的右半边脸全是暗青色,暗青色蔓延到了左半边。她走得很慢,但脚步很稳。
她走到萧烬羽身侧,无意间望向他的左眼。蓝光在眼眶里轮转,如同时钟秒针。
她见过这种光。在7319年,在楚明河的办公室里。那不是普通义眼的光,那是量子时钟,楚明河叫它“钟摆”。
芸娘在意识海里开口:“书瑶姐姐,怎么了?”
沈书瑶在意识海中回答:“他的左眼。和楚明河的一样。量子时钟。”
沈书瑶盯着萧烬羽的左眼:“阿羽,你的左眼,怎么变得和楚明河一样了?”
萧烬羽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义眼的蓝光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旋转。
“沙盒里的东西不能当真。是虚拟的。义眼还是那颗义眼,但这里的投影被沙盒修饰了。岳父在底层协议里动了手脚。”
芸娘在意识海里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书瑶在意识海中回答:“不知道。但他没说,就是不想让我们知道。”
萧烬羽站在她身边。机械臂彻底暗了,蓝光灭了,关节僵硬得像生了锈。但左眼的量子时钟还在旋转,一圈一圈的蓝光在灰白色的光里划出轨迹,像钟摆,像心跳。
蒙毅从光里走出来,刀不在腰间。他的脚步很稳,呼吸很稳。他的手垂在身侧,没有按刀柄,但拇指还在轻轻摩挲着虎口,二十年的习惯,改不掉。
李斯跟在蒙毅旁边,脸色煞白,但没有倒下。他的官袍后背湿了一大片,是汗,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他的嘴唇还在发紫,但手不抖了。
赵高缩在最后面,双手藏在袖子里。他的眼睛在扫视四周,不是在看那些发光的东西,是在看地面,那些光从裂缝里渗出来的地面。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出声。左手在袖子里轻轻掐着指节:一、二、三。他在默记,步数,方向,时间。他什么都记。
石生走在最后,脚步虚浮,但没有停。他的眼睛盯着前方,不敢看两边。他怕看到那些楼宇,那些光,那些他不认识的东西。但他没有停。他不想再怕了。
一个不少。
萧烬羽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我等了太久。等不是办法。沙盒的收缩速度在加快。放下执念只是让幻境不再攻击我们。真正的出口不在这里,在第七层的控制室。”
秦始皇的眉头拧紧:“第七层?”
“沙盒是多层结构。我们现在被困在第一层。要出去,必须下到最底层。”萧烬羽转身,朝一个方向走去,“跟我来。我带你们去第二层。”
一道裂缝出现在虚空中,边缘有金色的光在流动,像伤口在愈合,但愈合得很慢。裂缝里涌出风,刺骨的、带着电流的、让人皮肤发麻的风。风吹在脸上,像有人用手掌扇过来,一下一下,有节奏。
萧烬羽站在裂缝旁边。义眼的蓝光对准裂缝深处,读取着数据流:“第二层不是虚空,是一座城。七十四世纪的城市废墟。里面有废弃的机器人守卫,有些还会飞。巡逻型在地面,追击型在空中。不要碰任何东西,除非我让你们碰。”
秦始皇看着他:“机器守卫?”
“铁做的武士。没有生命,会动,会攻击。陛下的剑砍不动它们,但可以引开它们的注意力。书瑶的纹章还有一点能量,可以短暂干扰它们的感应。我能看到它们的能量核心,那里是弱点。”
“我去。”蒙毅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沙哑但坚定。
萧烬羽看了他一眼:“你没有刀。”
“不需要刀。”蒙毅抬起手,握成拳头,“有拳头。”
萧烬羽没有再说话。他第一个走进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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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出现在眼前。
不是咸阳,不是任何古人见过的城。楼宇从地面升起,并非木头和夯土垒起来的,是从地底长出来的。银白色的表皮光滑如镜,反射着他们一群人扭曲的影子,七个人,像七块墨迹贴在镜面上。楼宇的顶端没入灰白色的光里,看不到尽头,像要捅破天。
墙壁是活的。蓝色的光纹在墙面上下游动,从地基爬到楼顶,又从楼顶流回地基,像血管,像河流,像有什么东西在墙体深处呼吸。那些光纹流动的时候,发出一种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嗡嗡的低频震动,从墙壁里传出来,钻进骨头里。
秦始皇盯着那些光纹。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没有问这是什么,他不想显得无知。但他的右手从剑柄上移开了,垂在身侧,拇指在裤缝上轻轻摩挲。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他自己不知道。
街道宽阔,路面不是石头,不是土,是一种半透明的材料,灰白色的,下面有光在流动。他的靴子踩上去,没有声音,但脚下的光暗了一瞬,然后重新亮起。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来,没有再低头。
李斯的官袍下摆拖在地上,沙沙作响,那是唯一的声音。他的脸色煞白,嘴唇发紫,但没有倒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鞋子踩在发光的地面上,每一步都会暗一个脚印,然后脚印又亮起来。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他在想,这是什么妖术。
然后他想起萧烬羽说过的话:这是科技。他不知道科技是什么,但他知道,这不是他能理解的。
空气中没有风。但有一种震动,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脚底,从骨头里,从那些墙壁发出的低频嗡鸣。嗡鸣压在耳膜上,像有人用手指按住了耳朵。
石生开始发抖。他已经不怕了,是身体在回应那种震动,骨头在共振,牙齿打颤。
赵高把双手藏在袖子里。他的眼睛扫视四周,看的是那些发光的东西,那些他没见过但能感觉到值钱的东西。左手在袖子里轻轻掐着指节:步数,方向,高度。他什么都记。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萧烬羽站在队伍最前面。义眼的蓝光扫过整座城。
他们穿过街道。脚步声在空旷的城市里回荡。
头顶突然传来呼啸声,那是金属划破空气的声音,尖锐,短促,像有什么东西从高空俯冲下来。
石生抬起头,脖子僵硬地转过去。
一只银白色的机器人从楼宇顶端俯冲下来,翅膀是两片薄薄的、半透明的光翼,与萧烬羽那种机械翼不同,扇动时没有声音,只有空气被撕裂的呼啸。它从他们头顶掠过,速度快得像离弦的箭,眨眼间消失在前方的废墟里。
石生的头跟着它转,转了半圈,脖子僵硬得动不了。他的声音从后面飘来,很小,像怕惊动什么:“萧……萧国师,这些人跟您一样?你们那儿的人都会飞?”
萧烬羽没有回头。他的义眼盯着那只机器人消失的方向,蓝光在眼眶里旋转了一圈。
“是机关,不是人。比我那对铁翼简单得多。它们只会飞,不会想。”
秦始皇的手按在剑柄上:“这是你的同乡?”
“不是。”萧烬羽的声音很轻,“这里是废墟。它们是被遗弃的守卫。没有人操控,没有意识,只会重复最后被设定的指令。和陛下的兵马俑不同,它们还会动。”
赵高从后面探出头,眼睛盯着机器人消失的方向,左手在袖子里掐着指节:“萧国师,这些铁皮人是活人,还是……机关?”
萧烬羽看了他一眼。义眼的蓝光在赵高脸上扫了一下。
“机关。造它们的人已经死了。它们不知道,还在执行命令。”
蒙毅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沙哑:“它们会攻击我们吗?”
“会。”萧烬羽没有隐瞒,“但它们的能量不多了。飞不了多久,也打不了多久。我们能避开。”
李斯的声音从最后面传来,很轻,像怕被人听见:“它们……听谁的命令?”
萧烬羽没有说话。他的义眼蓝光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没有人。这座城废了,主人不在了,它们还在等,等永远不会回来的命令。”
没有人再说话。脚步声在空旷的城市里继续回荡。
远处,球形建筑的顶端悬浮着一颗光球,金色的,像一只眼睛在看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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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形建筑近在眼前。
建筑没有门,只有一面光滑的、银白色的墙壁。墙壁不是平的,上面有纹路,像指纹,像树根,像某种有生命的东西在墙体深处生长。
沈书瑶走到墙边,伸手去摸。墙壁的凉意没有温度,让人不安。她的手按上去,墙壁亮了,墙壁本身在发光。灰白色的光从她掌心下涌出来,凝聚成一行字。
第二层核心。请滴血。
沈书瑶咬破食指,把血滴在墙上。血渗进墙壁,像被吸进去了。墙体从中裂开,并未崩碎,内里空间显露出来。
空间中央悬浮着一颗光球,金色的,和她纹章发出的光一模一样。光球的表面有波纹在扩散,一圈一圈,像水面上的涟漪。
沈书瑶走到光球前,把右腕贴在光球上。
纹章跳了一下。金色的光从纹章中心涌出来,和光球融合在一起。光球的波纹扩散得更快了,一圈一圈,像心跳,像倒计时。
黑线从她的发际线往前爬了一截。额头的皮肤一阵刺痛,像被针扎。黑线爬到了额头的正中央,分成了两岔,一岔往左,一岔往右。
芸娘在意识海里嘶了一声:“疼吗?”
“不疼。”
沈书瑶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有短暂的模糊,像有一层雾蒙上来。是她自己在变弱,不是芸娘在变淡。纹章的能量在消耗,连同她寄居在这具身体里的意识也在被拉扯。芸娘感受到了她的虚弱,所以感觉自己在变小,那是错觉,但恐惧是真的。
芸娘没有再说话。
光球亮了,刺目,灼热。墙壁上的字变了:第二层通过。前往第三层的门在建筑背面。
萧烬羽走到沈书瑶身边,扶住她的胳膊。他的手指碰到她的皮肤,发现她的手臂不是凉的,是滚烫的:“还能走吗?”
“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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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筑背面有一扇门。不是光门,是实体的门,和咸阳宫的门一模一样。门上有铜钉,有门环,有门闩。门闩横在中间,没有锁。
秦始皇推门。
门开了。门后面不是虚空,是另一座城市。
不是废墟。是完整的,活着的城。
秦始皇的脚步又停了。这一次,不是身体自己停的,是他命令自己停的。他需要一息的时间,把自己的帝王尊严穿好,才能走进去。
楼宇从地面升起,比第二层的更高,更密。银白色的墙壁不是反射光,是在发光,冷冽的、均匀的、让人眼睛发酸的白光。楼宇与楼宇之间有透明的通道,那是管子,不是桥,人在里面走动。那是影子,是光投射出的残影,不是真人,在管子里走来走去,像被关在琥珀里的虫子。
秦始皇盯着那些影子。他想起萧烬羽说过,这座城没有人在了。但这些影子,是过去的人,还是沙盒在模拟?他没有问。他不想显得无知。
街道上有发光的招牌。不认识的字,笔画流畅,像流动的水。招牌下面有门,门关着,门后面是黑的,看不见。他没有去推。他不会去推。
空气沁凉,无半分风意,却似深秋寒气浸体。那些楼宇发出的白光有一种温度,那是让人皮肤发紧的、说不清的、像暴风雨前的沉闷。
李斯的呼吸变重了,是空气太凉,凉到肺里。他盯着那些透明的管子里走动的影子,嘴唇动了动:“那些……是人吗?”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萧烬羽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已经给出了答案。
石生走在最后面,脚步虚浮,但他的眼睛睁开了。他不敢看那些楼宇,但他看见了那些影子,管子里走动的影子。他的腿又开始抖了。
头顶又有呼啸声。不止一只,是三只。
银白色的机器人从不同的方向飞来,在半空中交错,光翼划出弧线,像三只巨大的鸟。它们没有俯冲,没有停留,只是从城市上空飞过,消失在远处的光里。
其中一只从他们头顶不到一丈处掠过,光翼带起的气流掀起了石生的衣袍,又重重落下。风声尖锐,刺得耳膜发疼。
石生的脖子又转了一次。这一次他没有问。他的嘴唇在抖,但没有声音。
赵高抬起头,看着那些机器人消失的方向。左手在袖子里掐着指节:“三只。”他低声说。
没有人听到。
萧烬羽站在门口,义眼的蓝光扫过整座城:“第三层。完整模拟的七十四世纪城市。没有守卫,但也没有出口。我们需要找到这一层的核心。”
“核心?”蒙毅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萧烬羽指向远处。又一座球形建筑,比第二层的更高,更大。表面流淌的光纹不是蓝色的,是金色的,和沈书瑶纹章的光一样。建筑的顶端悬浮着一颗光球,金色的,但比第二层的大一倍,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秦始皇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往前走。他看着那些光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看着萧烬羽。
“朕在虚空中看到了影像。沙丘。一辆马车,荒野,旗帜。那是什么地方?发生了什么事?”
萧烬羽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义眼的蓝光旋转了一圈,停住。他停了一息,那一息长得像一年。
“陛下,沙盒展示的是执念的尽头。陛下看到的是,一种可能性。”
“什么可能性?”秦始皇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萧烬羽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秦始皇能听见:“陛下若继续执着长生,放不下对死亡的恐惧,那么四年后,陛下会在沙丘遭遇一件改变命运的大事。具体是什么,沙盒没有告诉我,我也看不到。但陛下心里应该已经有了答案。”
秦始皇的手按在剑柄上。他的呼吸变重了,一下一下,像拉风箱。手指在剑柄上收紧,关节处的皮肤绷紧。
“你是说,朕会死在沙丘?”
萧烬羽没有回答。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响亮。
秦始皇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走进城市。他的黑袍在灰白色的光里格外醒目,但脚步比平时慢了一拍,周身气场沉得像坠了巨石。他的声音从背影里传来,沙哑的,像砂纸磨过铁。
“四年。”
芸娘在意识海里开口:“书瑶姐姐,陛下他……真的会死吗?”
沈书瑶在意识海中回答:“史书上写的是。但沙盒里看到的,不一定就是真的。”
“你信史书还是信沙盒?”
“我信萧烬羽。他说是可能性,不是定数。”
芸娘没有再问。
蒙毅跟上去。李斯、赵高、石生跟在后面。
赵高走过萧烬羽身边时,脚步没有停。他的双手藏在袖子里,眼睛看着秦始皇的背影。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猎物记住了猎人的表情。左手在袖子里轻轻掐着指节:一、二、三。
四年。他记住了。
萧烬羽看着沈书瑶:“我们也走。”
沈书瑶走进门。萧烬羽跟在后面。
城市的街道上空无一物。远处,另一座球形建筑的顶端,悬浮着一颗光球,金色的,像一只睁开的眼睛,注视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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