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8章 两径分途 帝择左行
莲池幽月 · 6033 字 · 约 15 分钟
监控室里,楚明河抬起了手。他没有碰主控台,那只手悬在光屏上方,像在等一个决定落定。暗金色光纹在三百六十面环绕光屏上持续流动。助手站在三步外,没有说话。
楚明河的手落下来,垂在身侧。他的左眼银白光点跳了半息,然后开口:“沈临渊给他铺路,行。我不拦。沙盒那么大,就让他自己走。能走出去是他自己的本事,走不出去他回来继续做我的样本。”
助手沉默了两息:“局长,如果沈临渊继续在外面给他指路呢?”
楚明河转身,面朝助手:“那就去拦。你带人去明朝,困住沈临渊。别让他死,也别让他自由。让他停在原地,不要再给秦始皇发任何信号。”
助手往后退了半步,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局长。如果秦始皇真的自己走出去了呢?”
“那就让他走出去。他走出去的时候,我会知道他走的是谁的路。”
门合拢。暗金色光纹继续流动。楚明河站在主控台前,看着光屏上那条正在缓慢移动的队伍。他不会关掉它。他会一直看到秦始皇自己走到终点,或者在走到终点之前停下来的那一刻。
队伍沿着山谷走了两天。第一天夜里,风把冻硬的雪粒吹进甲片缝隙。有人用盾牌扎进冰层挡风,有人把布条塞进领口和袖口的接缝里。没有人生火。
灰白色的天空在头顶压了两天,没有日升月落的变化,像一盏被人调暗了光亮的灯,一直维持在将暗未暗的程度。没有人问为什么。
沈书瑶走在队伍中段,右腕晶片持续发亮,方向对准东南,两天里没有偏过一度。芸娘在意识深处安静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比第一天稳了一些:“书瑶姐姐,那个光,我好像真的记得。上次我们在阴山,烬羽哥哥、林毅哥哥、苏昙姐姐、林娅姐姐和我们被卷进沙盒,在矿星上,夜晚的时候,地下管道深处的裂缝里会有这种颜色的光。烬羽哥哥说那是泄漏。不知道林毅哥哥他们跟着蒙恬将军修长城,现在怎么样了?”
沈书瑶沉默了两步,风从她脸上刮过,把头发往耳后压了又吹散:“那道光不是泄漏的颜色。是频率锁的外溢信号。有人在地下深处留了东西。不用担心林毅他们,他们会没事的。”
芸娘在意识深处安静了一瞬。她还想再问什么,但沈书瑶已经往前走了。
“你怎么知道?”
沈书瑶停了一息:“因为我见过它。在7319年的档案里,我父亲的设计图上。他说过,频率锁的波形是独一无二的,每一个都有自己的编码方式。你记得那个光,是因为我见过太多次了。我们在同一具身体里,你共享了我的记忆。”
芸娘在意识深处安静了一会儿:“所以不是我记得,是你记得,我跟着你记住了。”
“是。”
“那是什么地方?”
沈书瑶沉默了两步:“明朝。我父亲在明朝建过一个基地,那个基地的入口就是这种频率锁。我们在那里待过十一年。我是说我和萧烬羽。”
芸娘没有再问。她的存在贴在意识海的边缘,安静地跟着沈书瑶一起辨认那道越来越近的冷白色光。
队伍在第二天黄昏到达了坐标标记的位置。那片冰面和长白山其他地方的冰面没有区别,白茫茫的,被风吹得光滑如镜,连一道像样的裂缝都没有。蒙毅蹲下去,用刀背敲了一下冰面,声音是实的,冻实了的,至少一丈厚。他站起来,退到秦始皇身后。
萧烬羽走到冰面边缘,机械左眼冷蓝光纹急速收窄,对准冰层深处那道冷白色光的方向。三息之后他开口:“它在下面。两丈以下的冰层有空洞结构,光是从空洞里渗上来的。入口在冰层下面。”
赵高从队伍边缘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冰面,又缩回去。李斯把竹简夹在腋下,蹲下用手掌贴着冰面。掌心下面是冷的,没有异常的震动,但他的手指感觉到一种极微弱的、像心跳一样的东西:“陛下,冰层下面确实有东西。它在动。”
秦始皇没有说话。他走到冰面正中央,站在那道冷白色光从下方透上来的位置。光从他靴子边缘渗出来,在冰面上铺开一圈细弱的白晕。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光:“朕到地方了。开门。”
沈书瑶走到他身边,蹲下。右腕晶片贴住冰面,光纹从她腕间涌出来,沿着冰面向四周扩散,像一张正在被拉开的网。她闭了一下眼,指尖按在晶片表面,读取冰层下方的能量结构。她的记忆里翻出父亲设计图上那些反复出现的图纹。
“入口有三层。第一层是冰层本身的伪装,模拟冻土的质量和密度。第二层是频率干扰层,所有不匹配的信号都会被反射回去。第三层是锁,频段精确到小数点后五位。”
她睁开眼,转头看向萧烬羽:“我需要一个信号发生器。能输出亚赫兹频段的。”
萧烬羽蹲下来,机械左臂残骸的末端接口处翻出一枚微型信号发生器。他递给她,指尖碰到她掌心的时候停了一瞬:“精确度够到小数点后四位。最后一位要靠你的晶片校准。能量有限,只有三次尝试机会。”
沈书瑶接过信号发生器,贴在右腕晶片侧面。光纹交错,稳定成一条细线。她深吸了一口气,指尖在信号发生器上停了半息,然后才把探头按在冰面上,开始调整频段。
第一层。冰面的灰白开始褪去,透出下面一层暗色的质地。
第二层。暗色像被剥开的壳一样裂开,露出冰层下方半透明的灰蓝。
第三层浮出来了。暗金色的光纹在冰层深处凝聚成一个固定的形状,不是文字,是一个双环图纹,一个圆环套着另一个圆环,两个环之间有不规则的空隙。沈书瑶的手指停在信号发生器上。她看着那个图纹,沉默了两息。
芸娘在意识里轻轻浮了一下:“书瑶姐姐,你认得这个。你的意识在抖。”
沈书瑶在意识里回答:“我认得。这是我父亲的设计图上的图案。明朝基地的入口标识。他把钥匙留在了两个环之间的空隙里。”
她按下最后一个频段。暗金色光纹在冰层下方炸开,从圆环中心向四周扩散,像一颗被激活的心脏开始搏动。冰面在他们脚下裂开了,裂缝不是碎的,是一条整齐的向下的通道口。暗金色的光从通道深处涌上来,照亮了入口周围所有人的脸。
沈书瑶的手指没有立刻收回来。在台座完全激活之后,她低头,指尖碰到台座侧面一处比主图纹浅得多的痕迹。一行极细的字,刻痕很浅,像是后来补上去的。她认得父亲的笔迹。她没有念出来。她把手掌按在那行字上,停了两息,然后站起来,没有告诉任何人。
秦始皇站在通道口边缘,低头看着下方。通道内壁是暗灰色的合金材料,表面有细密的暗金色纹路在流动。他感觉到那些光纹的流动节奏比沙盒里慢,像一条被人刻意调慢了速度的河。
萧烬羽的机械左眼扫过通道内壁:“这个结构是沙盒生成的,但它的底层数据来自7319年之前。沈临渊在明朝建的基地被沙盒完整扫描过,所有材质和能量纹路都按原始数据复刻。沈临渊的原始数据覆盖了沙盒的底层协议。这段通道不受楚明河控制。”
秦始皇站在通道口,拇指在剑格上压了半息,然后松开:“他让朕找到的东西,是不是真的?”
萧烬羽:“坐标是真的。频率锁是真的。沈临渊的意识备份是真的。他把钥匙留在了沙盒里,在等我们来取。”
秦始皇往通道口迈了一步,靴尖悬在边缘上方,停了一瞬。然后他踩下去。靴底落在通道台阶上,一声闷响,实的,带着回音。台阶向下延伸,看不见尽头。
他走下去。身后三千多人跟着他,脚步声在通道里叠成一片低沉的轰鸣,在暗金色光纹中向深处延伸。
沈书瑶走在队伍中段,右腕晶片持续发亮。芸娘在意识里安静了一会儿,轻到几乎听不见:“他等了你很久。”
“我知道。他在沙盒里等。因为他只可能通过沙盒被找到。”
“你想跟他说什么?”
沈书瑶没有立刻回答。她在台阶上走了三步:“跟他说我到了。”
暗金色光纹在身后合拢。冰面恢复完整,冷白色光从裂隙里收了回去,像一扇被关上的门。三千多人的脚步声在通道深处继续向更深处延伸,像一条重新连接的路。
通道尽头,有一扇门。不是暗金色的,不是冷白色的,是一种灰中透出极淡墨色的门,像老玉被握了很久之后浸出来的颜色。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它只是安静地等在那里,在一段被沈临渊的原始数据覆盖的通道尽头。
沈书瑶走在队伍里,看着那扇门,感觉到右腕晶片在持续发烫,不是灼烧,是那种被人握了很久之后留下的余温。她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话,不高,但通道里没有风,每一个字都落在台阶上:“爸。你的锁,我打开了。”没有人回答。但那扇门的颜色,在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微微亮了一度。
秦始皇走到门前,手按在门面上,推开了它。
门后面没有房间,是一个岔口。两条路径从他的靴尖处分开,向两个不同的方向延伸。左边的光偏暖,暗金色的纹路里夹杂着细密的蓝白点。右边的光是冷的,暗金色均匀地铺在墙壁、地面、天花板上,和沙盒里每一层的光一模一样。
沈书瑶站在队伍中段,右腕晶片持续发亮,方向对准左边:“左边。这条光纹的波形和我父亲的原始协议一致。右边是沙盒的原生系统。”
秦始皇往左迈了一步。靴尖落进左边那条光里的时候,暖色的光纹沿着他的靴沿向上爬了半寸。他走出第二步。第三步。身后的队伍跟上来了,脚步声在暖色光纹里被拉长,像一条正在铺开的布匹。
队伍在左边路径里走了大约两刻钟。通道逐渐变宽,暗金色光纹里的蓝白点越来越多,光从暖色变成了更透的颜色。空气里出现了潮湿的气味,像雨后石壁渗出来的那种湿气。
萧烬羽走在秦始皇身后两步远。机械左眼一直在扫描通道内壁。走过一段弧形的弯道时,他开口了:“陛下。前面四丈处,光纹的流动方向出现了折角。沈临渊在这里嵌入了一段独立指令,指向明朝基地底层的位置。”
秦始皇继续往前走。走过折角的时候,脚下传来一阵极轻的震颤,像有什么东西在光面下方被激活了。他没有停下。
通道尽头,光在亮,不是暗金色,不是冷白色,是一种沈书瑶不认识的蓝。右腕的晶片在靠近那种蓝光的时候安静了下来,像灯芯燃尽后最后一丝余温。
通道尽头是一片空旷的空间。穹顶高得看不见顶,地面暗灰色,没有光纹,没有标记。正中央一个方形台座,表面刻着双环图纹,和频率锁上的图案一模一样,边缘磨损了,像被反复触摸过。
秦始皇走到台座前,低头看着那个图纹。沈书瑶走到台座另一侧,蹲下来。她的手指按在双环图纹的中心。触碰的瞬间,暗金色的光纹从她指尖向四周扩散,沿台座边缘流下,在地面上铺开。整个空间暗了。暗金色光纹从墙壁、地面、天花板同时熄灭,只剩沈书瑶腕间晶片发出的一圈蓝晕和台座上流动的光纹。光纹在暗灰色墙壁上重新亮起来,形状变了,形成一条时间线的剖面。起点标注着一个坐标,终点标注着另一个坐标。中间用一行极小的字连接着,是沈临渊自己的笔迹。
沈书瑶看着那行字:“回到起点,才能走出终点。”秦始皇站在她身边:“他说的是哪条路?”沈书瑶的手在晶片上方停了半息:“他在明朝建的基地,是起点。他让我们回那个基地。真正的出口不在长白山,在明朝那个基地的底层。”
秦始皇站在光里,拇指在剑格上压了最后一下,松开垂在身侧。他转身:“明朝。朕走。”
沈书瑶的右腕晶片的光没有暗过,像一根被钉住的线。她开口:“去了明朝,我们可以去找林毅,找朱权,找张姐姐。”
萧烬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书瑶。你父亲的想法,我不明白。你冷静想想,秦始皇是秦朝的皇帝,他去明朝能做什么?明朝有朱元璋。你知道朱元璋是什么人吗?”秦始皇停住脚步,没有回头。萧烬羽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在空旷的空间里:“陛下。你在史书上被写成暴君。但你杀了多少人,打了多少仗,都是你统一六国需要的。朱元璋不一样。洪武十三年,他杀胡惟庸,诛了三族,牵连的人超过三万。洪武二十三年,李善长,开国第一功臣,七十七岁了,他说杀就杀,全家七十余人。洪武二十五年,蓝玉案,杀了十五万人。十五万人。”
他停了一息。通道里安静得能听见暗金色光纹流动的细响。
“整个大明朝的功臣,跟他打天下的老伙计,基本上被他杀光了。他不是一个普通人,他当过乞丐,当过和尚,做过最底层的人,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更警惕。他不会管你是不是秦始皇,他不会认你的功业。他甚至会说,你是秦始皇?那正好,史书上写你是暴君,我杀了你还能让天下人觉得我替天行道。我们带着三千人过去,如果落在洪武年间,朱元璋会让我们活着走出他的地盘吗?他会把我们全部杀光。”
秦始皇没有转身。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在空地上:“你说完了?”
萧烬羽说:“没有。陛下,我们穿越到明朝的时间点不确定。如果你落进洪武年间,你面对的是朱元璋的全盛王朝。如果你落在建文年间,朱棣正在清君侧,他手里有十万大军。我们三千人,没有后勤,没有支援,没有根基。陛下,你到了那里,你拿什么跟一个完整的王朝对抗?你拿什么跟一个从乞丐爬到皇位上的人抗衡?”
秦始皇站在空旷的空间中央。蓝光从台座深处涌上来,照亮了他半边肩膀,另一半还在暗里:“朕在邯郸的时候,没有一块属于朕的地盘。朕在咸阳的时候,身边也没有一个可以完全信任的人。朕的天下不是靠兵打下来的,是靠朕不想停。”
他转身,面朝萧烬羽。蓝光落在他的脸上,照出他眉骨下方那道从沙丘带出来的疤痕:“朱元璋杀了多少人,那是他的事。朕到了明朝,会看他是什么人。你说的那些,朕记住了。但朕不会因为别人告诉朕说前面有个人杀过人,朕就不走了。”
他停了一下,声音比之前低了一度:“朕见过比暴君更可怕的东西,朕自己。朕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所以朕不怕朱元璋。”
他停了一息,声音又低了半度:“你说没有后勤。朕知道。朕在咸阳的时候,第一次领兵也是带着一支没有补给的军队。朕靠自己找到的粮食和路。三千人没有后勤,那就边走边找。朕没有怕过缺粮,朕只怕停在原地。”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萧烬羽,落在前方那条正在暗去的通道里。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度,像在对自己说:“朕在沙盒里走了这么久。朕没见过比这条路更远的地方。”
然后他往前走。他走向沈书瑶的方向,靴子踩在暗金色光纹上,一步,两步,没有停。他走到沈书瑶面前,停下:“你父亲留的路,你带。你带朕到了明朝,朕自己看。”
沈书瑶站在那,右腕晶片持续亮着。她看了萧烬羽一眼。萧烬羽没有再看她。他退回到两步远的位置,机械左眼的冷蓝光纹暗了半息,又重新亮起。他开口,声音不高:“陛下。我没有在劝你放弃去明朝。我只是在告诉你,你到了那里可能会面对什么。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会帮你。但你要知道,你去了之后,朱元璋不会因为你做过什么就不动你。”
秦始皇看着他:“朕知道。”
芸娘在意识里安静了很久:“书瑶姐姐,如果陛下真的把两边都打散了,那明朝还是明朝吗?”沈书瑶沉默了一瞬,然后在意识里回答:“不一定是靖难。但他落在哪,他都会做同样的事。”
队伍走过那段折角的时候,萧烬羽停了一下。他的机械左眼重新锁定了那段被嵌入的独立指令,坐标还在,结构没有变化。他确认了信息,继续跟上队伍。他走在队伍里,机械左眼在暗处持续亮着,视线落在秦始皇的背影上。
李斯走在队伍中段,把竹简换到左手,空出右手,没有开口。蒙毅走在秦始皇身后三步远,手按空刀鞘,面朝来路。赵高缩在人群边缘,目光在秦始皇和萧烬羽之间扫了一次,然后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队伍边缘。没有人开口。但所有人都往前走了两步。
监控室里,楚明河看着光屏上那条正在沿原路折返的队伍。左眼银白光点稳定地跳动。他不知道沈临渊在明朝基地底层留了什么。但他知道秦始皇不会停下。他的目光在光屏上停了三息,然后开口,声音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沈临渊,你女儿比你硬。”然后他关掉了那面光屏。
暗金色光纹在三百六十面光屏上继续流动。
《丑颜谋世:医女风华倾天下》第 829 章在 秋水小说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莲池幽月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