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2章 分兵定路 谷地栖身
莲池幽月 · 4762 字 · 约 11 分钟
连夜赶回地底据点,沈书瑶枕着黑盒睡了一觉。后颈硌着盒盖边缘的棱角,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天还没亮,她醒了。地底据点的光彻底暗了,火堆只剩一层白灰。她坐起来,第一件事是摸衣带内侧。信还在,纸面被体温焐了一整夜,柔软得像旧的布。
她把信抽出来,指尖沿着封口边缘划过。火漆碎裂,发出极轻的脆响。里面只有两行字,印出来的宋体字,整齐得像机器打的。
“南京城西,旧织造局后院,水井。井底。”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没有署名。她的拇指按在“旧织造局”三个字上,来回摩挲了一遍。纸面光滑,没有凹凸感,是印刷的。她父亲从来不用印刷体。
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三遍,然后折好重新塞进衣带。指腹在“井底”两个字上多停了一瞬。她想起当铺老板转述的那句话:“我在终点等。”
信上写的是“井底”,父亲说的是“终点”。她把这两个词并排放在脑子里。井底便是父亲影像里,能拼凑散落意识碎片的接驳点。“井底”和“终点”之间的线,她还没看到。但她知道它们应该是连着的。
秦始皇已经站在她面前了,不知道站了多久。“信上说什么?”
沈书瑶把信递过去。秦始皇看了一眼,还回来:“南京是明朝京师,重兵把守。你一个人进不去。”
沈书瑶说:“我知道。老板说他在终点等。信上写的是井底。南京城西的旧织造局后院有一口井,井底就是终点。”
秦始皇说:“你父亲说的终点,是一口井?”
沈书瑶说:“他说的是井底。”秦始皇没有反驳,转身走了。
赵高已经走了。天亮之前他带着两个士卒从侧出口出发,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
李斯站在阶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他走得比我想象的早。连干粮都没拿。”
沈书瑶说:“他带了。”李斯说:“他带的是他自己藏的那一份。他从来不用别人的东西。”
蒙毅从侧洞口进来,肩甲上沾着露水和草屑。他蹲在火堆灰烬旁:“山脚北面有一座废弃的山神庙,偏,被藤蔓盖了大半,能容纳百人左右。附近有水源,离官道约四里。可以用银钱向里正租借,伪装成采药人暂住。庙北还有两处废弃猎户屋,各能住三四十人。”
秦始皇问:“加起来够住多少人?”
蒙毅说:“挤一挤,两百人。”秦始皇说:“够。剩下的人分三批往西走,舆图上第三个落脚点在山谷里,你去看过?”
蒙毅说:“还没。斥候去探路了,天黑前回来。”
李斯往前走了一步:“臣带第二批人往西走,等第一批人安顿好就动身。”秦始皇点了点头。
萧烬羽从阶梯口走下来,机械左眼的冷蓝光在白日里几乎看不见。他走到沈书瑶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县城里有一队人,穿灰色短褐。昨晚我们进城的时候,他们就在茶棚旁边蹲着,至少四个。不是巡逻,是在等人。他们腰侧都鼓着一小块,不像是钱袋。”
沈书瑶的手指在衣带边缘停了一下:“你能确定他们带的是什么?”
萧烬羽说:“不确定。但他们在等人。”
秦始皇面朝所有人:“赵高去东边买粮。蒙毅带主力分批转移,每批二十人,间隔半个时辰。李斯留守据点,等赵高回来再带第二批人往西走。沈书瑶带萧烬羽去县城,继续查接驳点的细节。石生跟着你,认路。”
石生蹲在火堆边,抱着布包。听见自己被点名的时候抬起头,没有出声,点了点头。
沈书瑶站起来,把信贴着小腹塞进衣带,多缠了一圈。她走到阶梯口,早晨的风灌进来,带着草木燃烧的气味和远处人家的炊烟。她回头看了一眼地底据点——墙壁恢复了灰白色,像一具正在沉睡的躯壳。
她和石生走上去。萧烬羽跟在后面。
送走沈书瑶之后,谷地里的劳作开始了。蒙毅带第一批士卒进了山。溪水从谷地中央穿过,清浅见底。两岸是密林,树干粗到两人合抱,树冠遮住了大半天空。
蒙毅站在谷口:“先清地。把石头搬开,把草踩平。腾出三十丈见方的空地,再把靠水那侧的藤蔓割掉。”
五十个士卒散开,用手搬石头,用脚踩草。石头湿滑,搬起来费劲。有人滑倒了,膝盖磕在地上,没出声,站起来继续搬。
一个时辰后,谷地中央露出了一片十多丈宽的平地。草被踩平了,石头堆在两侧。
午前,赵高回来了。他背着一捆砍刀和锄头走进谷地,把砍刀放在地上。他的脚底在淌血,血从靴沿渗出来,沾在草地上。
一个什长看见了,往他脚上看了一眼。赵高把脚往后收了一下,不让血再渗出来。
蒙毅走过来,拿起一把砍刀,试了试刃口,递给旁边的人:“十个人一组,一把刀。先砍细的,练手。”
没有砍刀的人继续清地、搬石头、割藤蔓。
傍晚,砍刀已经流转了三轮。第一批砍下来的是手腕粗的树枝,够搭棚子的架子。第二批是腿粗的树干,够做梁。第三批是手臂粗的枝条,够做墙面。火堆也升起来了,火不大,烟被风散开。
秦始皇站在溪水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倒影。水面被晨光切碎了,他的脸在波纹里散成碎片,又聚拢。
他蹲下来,用手掌掬了一捧水喝了一口。凉的,舌尖上有一丝青草气。他又掬了一捧,没有喝,只是看着水从指缝漏回去。
他站起来,用袖子擦掉嘴角的水渍,转身走回谷地中央。不管是真是假,都要活到拿到消息的那天。
李斯站在棚子门口,手里攥着一根枝条,指着地上的线:“砍刀十把,锄头五把,铁锅三口,盐砖半块。干饼够三百人吃一顿。剩下的人今天要自己找吃的。”
秦始皇说:“蒙毅带二十个人去打猎。山里有野兔,有鸟。溪里有鱼,用锄头挖弯了可以做鱼叉。赵高呢?”
赵高坐在谷地边缘一块石头上,靴子脱了一只,右脚搭在左膝上,低头看着脚底。伤口还在,暗红色,边缘泛白。
他看了一会儿,用手把伤口边缘的泥渣拨掉,从道袍下摆撕下一根布条,缠了两圈,才把靴子重新套上。
站起来的时候,痛感还在,但比之前好了一些。他走回人群里,右脚落地比左脚轻了半分。蒙毅看见了,没开口。
天色往下沉,谷地里的棚子已经搭到了第六个。梁是粗树枝,墙是细枝条编的,外面糊了一层泥。泥是溪边的湿土拌了碎草,抹上去的时候还湿,现在已干了七分。
李斯蹲在棚子门口,手掌按在泥墙表面,泥是凉的,已经定形了。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泥:“明天再有六个棚子,三百人能住下来。十天之内,三千人住满,来得及。”
秦始皇站在棚子门口的阴影里,看着谷地里正在散开的士卒,没有说话。昨夜分兵之前,他将随身青铜剑交给了沈书瑶。南京路途凶险,一柄青铜利刃是他能给她最实在的依仗。
此刻右手垂在身侧,习惯性摩挲剑格的拇指下意识下压,却只触到一片空茫。
暮色沉下去之后,蒙毅蹲在谷口的新哨位上。树影压在他背上,他靠着一棵松树的树干,面朝官道方向。
风从草叶间穿过,细碎,均匀。但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节奏均匀的,像机械关节转动的声响,被风压着,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他的手指按在刀柄上,没有动。那声音持续了大约十息,然后停了。
他没有回谷地报信,因为他确定不了那是什么。他等了一会儿,等到风又重新灌进草叶间之后,从树干上拔出匕首,在树皮上刻了一道痕。
然后把匕首插回鞘里,把哨位从草丛挪到了树影更深处,背对树干,面朝声音传来的方向。
火堆被压得更小了,火苗贴着地面,烧着干苔藓,几乎没有烟。秦始皇坐在棚子里,背靠一根还未剥皮的粗树枝。
蒙毅走回来,蹲在火堆边缘:“又听见了。右侧,四十丈外。比上次近了十丈。今早在松树根那边摸到一道压痕,不像人踩的,也不像野兽留的。那里有东西待过。”
秦始皇说:“今晚再加一个哨位,面朝那片松树的方向。天亮之前守着。”
蒙毅点头,站起来,直接去安排了。秦始皇没有看他,往火堆里加了一根细柴。火苗跳了一下,又压下去。
与此同时,沈书瑶和萧烬羽正走在官道上。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像两个不同路的人。怀中藏着火漆密信与黑盒金属环,信纸隔着粗布短褐,传来微弱的温热。
萧烬羽在后面,机械左眼的冷蓝光已经调到最低,藏在袖口里。他维持着半里的扫描范围,每隔一段路侧一下头,确认没有异常的能量波动。
一个赶驴车的老人从他们身边过去的时候,看了沈书瑶一眼:“后生,前面镇子有驿站,能歇脚。”沈书瑶停住脚:“多谢。”老人没再多说,赶着驴车走了。
云娘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浮上来:“书瑶姐姐,那个人说的是前面有歇脚的地方。”沈书瑶在意识里说:“听见了。”云娘安静了一会儿:“你累不累?”沈书瑶说:“不累。”云娘说:“我有点饿。”沈书瑶说:“我也是。前面镇子到了,找地方买吃的。”
云娘停了一下:“书瑶姐姐,你把陛下的剑带走了。他万一要用怎么办?”沈书瑶沉默了两步,继续走。
萧烬羽加快几步走到她身边:“前面镇子的驿站门口有一个茶摊。摊主是个女人,不问话。”沈书瑶说:“你有钱?”萧烬羽说:“有半两。”沈书瑶说:“够买什么?”萧烬羽说:“两碗面、一壶水、半斤干饼。”沈书瑶说:“够了。”
两人走进镇子,暮色正从西边漫过来。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走到头。驿站门口的茶摊还在,摆着几张条凳,桌案上搁着一只粗陶壶。
摊主是一个女人,头发用布巾裹着,正在低头擦碗。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擦碗。沈书瑶在条凳上坐下来,萧烬羽坐在她对面。
摊主端了两碗面上来,汤面上浮着几点油花和葱花。面条是粗的,碗沿有一道细裂纹。汤从裂纹里渗出来一点,在桌面上留下一小片水渍。
沈书瑶低头吃了一口,面是粗的,有嚼劲,汤里有盐味。她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片刻,然后继续吃。
云娘的声音在意识深处浮了一下:“书瑶姐姐,这个面是真的吗?”沈书瑶在意识里回答:“是真的。我吃到了盐味。”云娘沉默了一会儿:“书瑶姐姐,如果沙盒已经进化到连盐味都能模拟,那它和真的有什么区别?”沈书瑶的筷子悬在碗沿上方,停了瞬息,然后继续吃,吃完最后一口,把碗放下。
萧烬羽坐在对面,左手放在桌面上,袖口垂下来遮住了机械左眼的冷蓝光。他的左手在袖口里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压到最低:“有人在附近用能量探测。不太强,方向和我们一致。”
沈书瑶没有抬头:“多远?”萧烬羽说:“半天的路程。他在赶路,不在蹲守。频段对上了楚明河的钟摆卫队,就是当铺掌柜说的那批银灰外袍探子。”
沈书瑶的手指按在桌沿上,没有抬起来。当铺老板说银灰色外袍的人来过。现在他们又出现在镇子外面。他们知道有人拿了信,但他们不知道是谁。
她把铜钱放在桌面上,站起来。没有直接往镇子出口走。她穿过一条巷子,拐了一个弯,多绕了两条街,然后才回到官道上。萧烬羽跟着她,没问为什么。
街对面,一个穿灰色短褐的人站在杂货铺的屋檐下。他面朝街道的方向,手里攥着一根旱烟杆,没有点。风从街口灌进来,把他短褐的下摆掀起一角。他没动。
沈书瑶走过那棵榆树的时候,没有停下。灰衣人的目光跟着她的背影移动了三步,然后移开了。旱烟杆在手指间转了一下,没有点。
沈书瑶走过镇子的最后一家铺子时,萧烬羽从后面跟上来:“他还在屋檐下面。没走,也没跟。”沈书瑶说:“他知道我们往哪个方向去了。”萧烬羽说:“知道。但他没追。他在等人。”沈书瑶说:“等人到了,他们会追得更快。”
天色马上全黑,山道开阔无遮挡,夜行极易暴露能量信号。萧烬羽说:“就近寻一处草棚休整,明日天亮再赶。”沈书瑶没有说话,继续走。
天彻底黑了。两人找了一间废弃的草棚过夜。草棚顶漏了一半,但能遮风。沈书瑶靠着墙坐下,把那柄剑从背上解下来,横在膝上。萧烬羽靠在门框上,机械左眼的冷蓝光调到最低。沈书瑶没有睡,看着草棚顶漏下来的那片夜空。云层很薄,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膝上。
谷地里,最后一点光亮灭了。秦始皇坐在棚子里,背靠粗树枝,面朝谷口的方向。他不知道沈书瑶走到了哪里,他也没有盼她快回来。他在等。
蒙毅走回来,蹲在火堆边缘:“官道方向,没有动静。”秦始皇说:“没有动静就是好消息。”蒙毅没有接话,往火堆里加了一根细柴。火苗跳了一下,又压下去。谷地陷入黑暗。
风从谷口灌进来,吹过溪面,吹过棚子边缘垂落的枝条,吹动赵高放在棚子旁边的那捆细麻绳。麻绳颤动了一下,又恢复静止。
一边是奔赴南京的二人,前路布满追踪的眼线。一边是山谷中蛰伏的三千秦卒,时刻提防洪武朝廷的围剿。两条生路,同时悬在刀尖之上。
《丑颜谋世:医女风华倾天下》第 833 章在 秋水小说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莲池幽月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