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6章 双帝对棋 锚隐兵锋
莲池幽月 · 4575 字 · 约 11 分钟
沈书瑶从矮门挤进来时,赵高已经等在那里了。他把门闩推回槽里,站在暗处没有问,只偏了一下头。
沈书瑶蹲下来把靴底的泥在砖缝里蹭掉,站起来开口说了一句:“他在河边墙根下藏了一张纸条。”
她停了一下:“我借着月光偏了个角度才看清。上面写了竹竿巷的地址,还有我和萧烬羽的特征。有一行字,面容圆润。不是地保写的。他隔着一整个院子看我一次,写不出那么具体的形容。”
赵高在暗处站了一会儿:“纸条还在那里?”
“我放回去了。沿原来的折痕叠的,砖块压回原位。他不会知道有人动过。”沈书瑶说,“纸条的内容只有我们知道。灰衣人看到纸条还在,会以为没人动过。等他们发现我们动了,已经来不及了。”
赵高没有接话,退回了矮门旁的暗处。他退回暗处的时候脚步比之前更轻,脚尖先落地,脚跟再放下来,像在用脚底确认每一块砖的位置。沈书瑶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她在堂屋门槛上坐下来。芸娘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浮上来:“书瑶姐姐,你有没有发现赵高令走路的声音变了。他在秦朝的时候靴子踩在地上会有一声响,现在没有了。”
沈书瑶在意识里回了一句:“他在学怎么不让自己被发现。”
芸娘安静了一会儿,声音带上了一层想不通的疑惑:“他以前在陛下面前走路都会故意发出声音,让陛下知道他来了。现在他不想让人知道他来了。”
沈书瑶没有接话。她知道赵高为什么变。在秦朝他需要被看见,在明朝他需要不被看见。
赵高从暗处走出来,没等她开口就说了一句:“你回来之前,我去了一趟水西门那条巷子。”
沈书瑶看着他:“看到什么了?”
“巷子里的茶铺没有招牌,我不确定是不是上次地保去的那家。但其中一间门板关着,门缝里没有光,门口的石阶是湿的,有人在天黑之前洒过水。和钱宅门前的水痕一样。”他看了一眼沈书瑶,补了一句,“我没有等天亮。巷口那个人影消失之后,我听到远处有脚步声在绕圈,像是在确认位置。”
沈书瑶坐在门槛上,把他那句“巷口那个人影消失之后”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没有等她吩咐就去了,因为他听到了动静。他等不了天亮。
芸娘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浮上来,带着一丝试探:“书瑶姐姐……赵高令做这些,是为了陛下吗?”
沈书瑶在意识里回了一句:“为了他自己。他不想死在这里。”
芸娘沉默了一会儿:“在秦朝,所有人都说赵高令只为了自己。可他现在做的事,和以前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沈书瑶没有回答。
秦始皇的声音从地窖口的缝隙里透出来:“你在水西门看到什么了?”
“灰衣人藏了一张纸条,确认了我们的位置和特征。”沈书瑶说,“他们不是不知道我们在哪,是在等一个动手的信号。”
地窖下面安静了几息:“你父亲把你放在这里,不是让你躲的。”
沈书瑶握着骨片的手指收紧了一下:“那你呢?”
“他把你父亲放在这里,也不是让他躲的。”
沈书瑶蹲到地窖口:“如果明朝的时间线被你改了——”
“如果改了,时空线就会裂开。”秦始皇的声音不高,“那才是你要找的第七锚点。你父亲在等那个裂缝。不是等朕打赢,是等朕用他的方式打赢。”
沈书瑶蹲在地窖口,把这句话放在脑子里翻过去覆过来地过了一遍。
芸娘的声音从深处浮上来,带着一种克制的惊叹:“书瑶姐姐……你跟陛下说那些话的时候,他连呼吸都没有变过。在秦朝的时候,哪怕他胜券在握,他嘴角也会动一下。今晚他什么都没动。”
沈书瑶在意识里回了一句:“我注意到了。”
她站起来,走到地窖口正前方,低头看着那道缝隙里漏出来的暗光:“你在地窖里待了这么久,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出去了,你还能不能再藏回去?”
地窖下面安静了一瞬。然后他开口了:“藏不住。朕从来没有藏住过。”
“以前在秦朝,朕站在城头上,六国的探子隔着一条河都能认出朕。现在朕披一件灰布袍,站在南京的巷子里,任何人都会多看朕一眼。不是因为朕穿了什么,是因为朕站在哪里都挡光。”
沈书瑶蹲在地窖口,看着缝隙里那片黑暗。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秦朝见到他站在殿门前的样子。他站在那里的时候,整座宫殿的光线都像是被他的身形截断了一截。那时候她还不理解为什么所有人看到他都会先低头。现在她理解了。那不是敬畏,是本能。
芸娘的声音从深处浮上来:“书瑶姐姐……我记得在秦朝,有一次陛下站在咸阳宫的台阶上,我从侧面远远看到他的影子落在柱子上,比旁边的柱子还粗一截。那时候我以为是因为他站得高。现在我才知道,他站在哪里都是那样的。他藏不住的。”
沈书瑶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把骨片放回衣袋深处,走到门槛处坐下。
她坐下来的那一刻,地窖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指节在石板上敲了一下,很短,不到一息。芸娘在意识深处轻轻说了一句:“书瑶姐姐……他也会急吗?”沈书瑶在意识里回了一句:“他也会。他只是不会让人看到。”
她坐了一会儿才开口,是回芸娘的:“他是秦始皇。史书上写他统一六国,写他车同轨书同文。后人可以不服任何皇帝,但没有人不服他。他远比你想的要强大。”
芸娘在深处安静了。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才浮上来,比刚才轻了很多:“那他在这里……真的会赢吗?”
沈书瑶坐在门槛上,握着那枚骨片,指腹压着断点,夜风贴着墙根过去,她把骨片放回衣袋:“会的。因为他是秦始皇。”
她说出口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她不确定,是因为她发现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犹豫。
她在秦朝待了七年,和秦始皇对峙过、合作过、争执过,见过他决策失误、见过他暴怒、见过他沉默地坐在宫殿里一整个下午不说话。但她知道他不会输在这里。不是因为运气,是因为他永远不会在知道自己有赢的机会的时候输掉。
芸娘的声音从深处浮上来:“如果陛下真的打赢了,史书上会怎么记这件事?”
沈书瑶沉默了一会儿:“史书上不会记。因为这件事不发生在史书里。”
芸娘安静了一下:“那我算不算也活在了史书外面?”
沈书瑶没有回答。这句话落在夜色里,没有回音。
她站起来,把那枚骨片放回衣袋最深处,和布条、印章、皮纸叠在一起。她碰到那截布条的时候停了一下,把它取出来叠好,在掌心里放了一会儿,按了一下,然后重新放回去。
芸娘在意识深处问了一句:“书瑶姐姐,你在想他吗?”
沈书瑶回:“他走了一天了,没有消息。”
芸娘说:“他会回来的。”
沈书瑶:“我知道。”
赵高站在矮门的暗处,肩膀是平的。沈书瑶没有回头看他,但在秦朝赵高的肩膀永远是缩着的。她看到他在暗处站定之后,右手在袖口里握着一样东西,很小,像是确认那东西还在。沈书瑶没有问。但她知道他在明朝已经给自己攒了东西,在铺路。不是为了回秦朝,是为了在明朝活下来。
她正要合上眼睛,余光扫到门槛内侧的地面上有一小块碎瓦片。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不是猫踩的,不是风吹的,是靴尖压出来的痕迹。她蹲下来看了一眼,没有动它。
赵高站在暗处,从她的动作里判断出了她在看什么:“你出门之后半个时辰,有人从巷口走过来,在门缝下停了一息。然后走了。”
沈书瑶站起来:“是萧烬羽?”
赵高说:“不知道。那个人步伐太快,不像赶路。他停了一下就走了,像是来看一眼这扇门还在不在。”
沈书瑶没有说话。她走回门槛内侧坐下来,面朝的方向正好对着门缝。风还在吹,墙根下的灰烬还在原处。她在等一个人回来,也在等天亮之后该做的事。
天快亮的时候,院门被拍响了。不是地保那种拍三下停两息的节奏,是急的,乱的,快的,没有规律,像有人在用拳头砸门板。赵高从矮门旁的暗处走到门缝边,先侧头往外看了一眼:“门外一个人,身上有伤,靠墙喘气。他说他是从溧水跑过来的。他说有人被抓了。锦衣卫抓了人。”
沈书瑶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一个男人靠在她门板上,右肩的衣料被撕开了一条口子,血已经把布料浸透了。他抬起头的时候脸颊上有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淤痕。
他看到门缝里有人在看他,嘴唇动了一下:“锦衣卫。溧水那边有人被抓了。十几个弟兄,关在村口的祠堂里,连夜审。有人招了。李斯大人之前传过话,说出事了就来南京竹竿巷。”
沈书瑶拉开门闩,把他拽进门,赵高把门闩推回槽里。报信人靠着墙,身体往下滑了半截又撑住了,胸口的起伏比正常人快了两倍。他的两只手的指甲缝里嵌着深褐色的干血,不是他自己的,是用力抓什么东西时留下的。
沈书瑶蹲在他面前:“锦衣卫什么时候开始搜山的?”
“他们先在高淳那边抓到了一个落单的弟兄。”报信人靠着墙,喘了两口才接上,“审了之后知道了溧水方向还有人,然后调人过去的。不是从南京调,是从高淳和溧水中间的几个镇上凑的人。地保那封信和搜山可能是两件事,但撞在一起了。”
沈书瑶继续问:“锦衣卫审到什么程度了?”
“招了几个。有人扛不住,说出了三千人。锦衣卫不信他们是秦朝来的,但信了有一批来历不明的人在山里活动。他们已经开始挨村排查了。我带人撤出来的时候,听锦衣卫的人在村口对着一份文书说话,提到了南京两个字,但我不确定是不是要从南京调人。”
秦始皇的声音从地窖口的缝隙里透出来:“招了几个?”
报信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肩的血,像是才意识到布条已经被浸透了。他盯着那片暗红色看了几息才抬起头:“三个。有一个是我们那个组的队长。”
他停了一下,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队长没开口,他被打断了一条胳膊之后自尽了。其他两个撑不住,说了。他们没有说秦朝的事,锦衣卫也不信那些。他们说的是,山里还有很多人。”
院子安静了一瞬。报信人的喘息填满了那个停顿。他的目光从地窖口移开,落在沈书瑶脸上。沈书瑶没有看他,她看着地窖口的方向。
地窖里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踩在地窖底部的泥地上,一下,又一下,在走到地窖口正下方的时候停住了。
“他们关在哪里?”
“溧水县城西南十五里,王家村祠堂。”
秦始皇沉默了一会儿:“锦衣卫封了路,留了一个口子。他们等的就是有人去救。朕去,他们就会把口子收拢。”
沈书瑶的手在衣袋里停住了:“你一个人去?”
“朕不需要带人。朕只需要出现在那里。朕去溧水的时候是夜里,不进城、不进村、只到祠堂外围。朕不露脸,不露身形,朕只需要让里面的人知道有人来了。锦衣卫要抓的,不是那十几个人。他们要抓的是他们的头。朕去了,他们就会来抓朕。朕把他们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你才有机会去拿那册名录。”
沈书瑶蹲在地窖口:“你是在用自己的命换时间。”
秦始皇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的声音从缝隙里透出来:“朕在秦朝打六国的时候,每一场仗都是拿命换的。在朕的行事里,朕去和朕赢了是同一回事。”
报信人靠着墙:“我明天天亮之前还能走。我认得路。”
沈书瑶站起来,风从墙头翻下来,吹动她袖口的下摆:“明天天亮之前,我跟你一起去。”
秦始皇没有回答。但地窖的缝隙里透出来一声极轻的声响,像是指节在石板上停了一下。
沈书瑶没有追问。她背靠着门框,衣袋里的布条贴着掌心。天已经亮了,晨光从墙头漫过来,把院门上的木纹照出一道一道的旧痕。
赵高从矮门旁的暗处走出来,走到她身侧,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刚才拿水的时候,我从后巷墙缝往外看了一眼。巷口多了一个人影。不是灰衣人,站的位置不是水西门的方向,是朱雀门方向。他站在巷口,没有动,像在等天亮。”
沈书瑶侧过头。赵高的声音收得更低了:“天亮之前站着的,天亮了还没走。他在看这扇门的方向。”
沈书瑶的视线落回院门。那个人影在朱雀门方向站了一整夜。不是灰衣人,不是锦衣卫。她不知道他是谁。她只知道一件事,他在等,等着看谁会从这个院子里走出去。她坐着,面朝那扇院门,天光已经铺满了整个院子,等着该动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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