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省城归来 春山在望
风信子的春天 · 5836 字 · 约 14 分钟
一九八六年四月十二日,绿皮火车晃荡了整整一夜,终于在清晨时分停靠在了县城火车站。
曹山林从硬座车厢里挤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三月的寒气还贴着地面游走,站台上的水洼结着一层薄冰,踩上去咔嚓响。他背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左肩上是省城农科院发的教材和笔记,右肩上是他自己买的渔网样品、一盒玻璃片标本、二十个放大镜。三个月前离开时还是深冬,回来时却已是化雪的春天。
“队长!这儿!这儿!”
铁柱的声音从检票口方向传来,粗嗓门把清晨的寂静撕了个口子。曹山林抬起头,看见铁柱正站在栅栏外用力挥手,旁边还站着栓子。两个人都穿着厚棉袄,呼出的白气在晨光里凝成一团。
“冷不冷?”曹山林走过去,把右肩的包递给铁柱。
“不冷,一听说队长今天回来,我半夜就醒了。”铁柱接过包,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合作社的乡亲们本来都要来,我说天太冷,别让孩子们冻着,就我跟栓子来了。”
栓子没说话,只是接过曹山林的左肩包,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动了动。这个人从来话少,但曹山林知道,他能来接站,已经是最重的感情了。
三人走出火车站,铁柱已经套好了马车。那是一辆漆成深绿色的胶轮马车,木厢上还留着去年秋天拉山货时蹭的泥印子。马是老马了,黑蹄子,灰鬃毛,正在路边无聊地嚼着草料袋子边角。
“走,上车。”曹山林跨上车厢,“路上跟我说说屯里这三个月怎么样了。”
马车上了路,沿着坑洼不平的土路往屯子方向驶去。化雪的季节,路面上全是稀泥,车轮轧出两道深沟,泥水四溅。铁柱坐在车辕上,一边吆喝着马,一边回头说话。
“合作社一切正常,山货收了三批,都卖出去了。山林学堂的孩子们没断过课,赵小虎那孩子有出息,你走之前让他当助教,他真当起来了,每天都带着孩子们进山认药,老耿夸他有你当年的样儿。”
“林海呢?”曹山林问。
“林海……”铁柱笑了一声,“你儿子现在可不简单了。少年巡逻队他带得跟正规军似的,每天放学先巡山,后回家写作业。上个月还抓了两个偷猎的,两个外村人,带着猎夹子进山,让林海带着铁蛋他们给截住了,送到派出所去了。”
曹山林嘴角弯了弯,没说话。但他攥着帆布包带子的手松了些。
马车走了将近两个小时,拐过最后一道山梁时,屯子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里。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升起来,在化雪的薄雾中拉成一条条灰白色的线。屯口那棵老榆树已经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灰褐色的枝干上像缀了一层碎玉。
但让曹山林意外的,是屯口那条路。原本坑坑洼洼的土路,如今铺了一层碎石,虽然还不算平整,但至少能走车了。
“谁修的?”他问。
“乡亲们自己修的。”铁柱说,“你走了之后,王老栓说,等路修好了,将来往外拉山货也方便。大伙儿一合计,出工的出工,出石头的出石头,一个月就修成了。虽然还没铺柏油,但比从前强多了。”
曹山林点了点头,心里有一块地方被烫了一下。
马车刚进屯口,第一个看见他的是赵寡妇家的孩子——那孩子正在路边捡柴火,远远瞅见马车上的曹山林,手里的柴火棒子一扔,扯着嗓子喊:“曹叔叔回来了!曹叔叔回来了!”
这一喊不要紧,屯子里像是开了锅。家家户户的门都推开了,男人们放下手里的活计走出来,妇女们从灶台边探出头,孩子们从巷子里跑出来。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马车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曹叔叔!”
“曹屯长回来啦!”
“省城学得咋样?都学啥了?”
曹山林从马车上跳下来,双手被好几个人同时握住。王老栓挤到最前面,苍老的脸激动得发红:“山林啊!可算回来了!三个月不比你进山打猎两天,大伙儿天天念叨你!”
“我也想大家。”曹山林说着,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然后他就看见了林海。
那孩子站在人群外围,没往里挤。三个月不见,他又窜高了一截,下颌线有了些许少年的棱角。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袄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晒成小麦色的皮肤。他双手揣在兜里,嘴唇抿着,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曹山林。
曹山林拨开人群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长高了。”他说。
“爸。”林海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干净利落,“你回来了。”
曹山林没说话,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那头发长了,有些扎手。
人群外面,曹家院门口,倪丽珍站在那里。她没往前挤,也没喊。身上穿着那件曹山林临走前给她买的深红色毛衣,手里攥着围裙角,指节都泛了白。双胞胎女儿一左一右抱着她的腿,两个小家伙去年还满地爬,现在都能站住了,仰着圆脸好奇地看着院子外面的人堆。
曹山林看见了妻子,穿过人群走过去。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觉到身后跟着的一串目光。
他在院门口站定,看着倪丽珍。
“回来了。”他说。
倪丽珍的嘴唇动了一下,眼角有东西在晨光里一闪,但她没让它掉下来。她松开攥着围裙的手,向前一步,把曹山林肩上的帆布包接了过来。
“进屋吧,饭在锅里。”她说。
双胞胎女儿仰头看着曹山林,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像是辨认了很久,终于确认眼前这个男人就是去年冬天照片上那个。
“爸爸!”其中一个脆生生地喊了一声,然后扑上来抱住了他的腿。
另一个慢了半拍,也跟着扑上来。
曹山林蹲下身,一手一个把两个小丫头抱起来。她们比去年重了,脸蛋肉乎乎的,身上带着刚睡醒的暖气。他抱着她们走进院子,闻到了屋里飘出来的炖肉香——是狍子肉,他熟悉的味道。
林海跟在他们后面,顺手关上了院门。门外的人群渐渐散了,议论声、笑声、还有谁家孩子追着鸡跑的喧闹,都隔着院墙变得模糊了。
屋里炕烧得很热,灶台上的铁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狍子肉炖土豆的香气把整间屋子塞得满满当当。倪丽珍把曹山林的帆布包放在炕头,转身去盛饭。双胞胎女儿被放在炕上,立刻开始翻曹山林包里的东西——教材、标本盒、放大镜,每一样都让她们新奇地“哇”一声。
林海没急着上炕,而是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切。曹山林注意到他的目光——那目光不像从前那样总是追着自己,而是多了一些审视,像一个正在学习如何做男人的少年在观察另一个男人的归来。
“过来坐。”曹山林拍了拍炕沿。
林海这才走过来,在爸爸身边坐下,脊背挺得很直。
倪丽珍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狍子肉炖土豆放在炕桌上,又拿了两副碗筷。“先吃饭,吃完再说。”她说着,自己也上了炕,把双胞胎手里的标本盒轻轻抽走,“别弄坏了爸爸的东西。”
午饭吃得很安静,但那种安静不冷。是久别重逢后,每个人都急着用嘴吃饭、用眼睛看人、用心感受的安静。
曹山林连吃了两碗饭,狍子肉炖得烂糊,土豆绵得入口就化,汤里还放了干蘑菇,鲜味是回口才上来的。他把碗底的汤也喝干净了,放下筷子,长长地呼了口气。
“家里的饭,还是香。”他说。
倪丽珍听了这话,低头收拾碗筷,嘴角抿着,没接话。
饭后,林海把双胞胎带出去玩了,说要给她们看他在巡山时捡到的一窝鸟蛋。院子里很快传来两个小丫头的尖叫声和笑声,还有林海压着嗓子的叮嘱声:“小声点!别吓着鸟妈妈!”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曹山林和倪丽珍。
她正在灶台边刷碗,腰上系着围裙,袖子挽到肘弯。水声哗哗的,她的动作很快,像是有什么话憋着但又不想先开口。
曹山林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丽珍。”
“嗯。”
“我回来了。”
她停下刷碗的手,把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身来。这一次,她的眼睛是红的,嘴角在往下撇。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颤抖,“上个月听铁柱说你们在海上遇到风浪了,我整夜整夜睡不着。林海问我妈你怎么了,我说你爸在海边挺好的。可我心里……”
“我知道。”曹山林握住她的手,“船是翻了,但人没事。我命硬,海也收不走。”
“我不是怕海收走你。”倪丽珍抬头看着他,“我是怕你走远了,就不想回来了。”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在曹山林心口最软的地方。他沉默了一会儿,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丽珍,我去海边,是想看看能不能给屯里找条新路。但不管走多远,这儿永远是家。你和孩子在这儿,我就一定回来。”
倪丽珍低下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曹山林把她揽进怀里,她额头抵着他的胸口,不说话,但整个人慢慢松了下来。
窗外传来双胞胎的欢笑声,还有林海无奈的声音:“你们别把鸟蛋拿手里!摔了鸟妈妈就哭了!”
曹山林听着,嘴角弯起来。
“林海长大了。”他说。
“是啊,”倪丽珍从他怀里抬起头,“你不在的这三个月,他做了好多事。巡山、抓贼、带妹妹、帮我劈柴……有时候我看着他,觉得他越来越像你了。”
“像我好。”曹山林说,“但他不用走我这条路。他将来可以走更宽的路。”
下午,曹山林把两个帆布包的东西都倒在了炕上。教材、笔记、标本、渔网样品、放大镜,摊了满满一炕。双胞胎女儿趴在旁边,拿起放大镜对着自己的手指甲看,又被放大的纹路吓了一跳,咯咯地笑。
曹山林翻开那本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一页一页看。上面是他在省城农科院课堂上的记录:养殖技术、市场分析、政策解读、沿海地区的经济动向……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有些地方还贴着剪报。
林海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坐在炕沿上,歪着头看。
“爸,这是什么?”他指着一条记录。
“渔网编织法。”曹山林说,“海边打渔用的网,和咱们套兔子、套狐狸的套索不一样。这是一种更复杂的网,要经过很多道工序才能编出来。”
“你学会了吗?”
“学会了,但还得多练。回头我教铁柱他们,他们也学会了,以后咱们就能自己织渔网,不用花钱买了。”
林海的目光在那页纸上停留了一会儿,又翻到下一页。下一页是一张手绘地图——石塘湾附近的海域图,标着水深、潮汐方向、渔场位置,旁边密密麻麻写着赵老海和老谢教的口诀。
“爸,这海……真的比山还大吗?”林海问。
曹山林抬起头,看着儿子。
“大。大得多。你站在海边往远处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水和天连在一起,连个尽头都找不到。”
“那你害怕吗?”
“刚开始怕。”曹山林说,“就像你第一次进山打猎,也害怕一样。但后来你就知道,山和海的脾气不一样,但道理是一样的——你得尊重它,了解它,不能跟它对着干。”
林海听着,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笔记上,没再说话。但曹山林注意到,儿子看那幅海图的视线,比看别的书页都要久。
傍晚时分,曹山林去了合作社。铁柱、栓子、王老栓、李二狗、刘彩凤、赵小虎都已经等在办公室里了。屋子不大,十几个人挤得满满当当,火炉烧得通红。
曹山林站在屋子中间,把省城三个月的见闻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农科院的课程、沿海地区的新政策、他带队在石塘湾买船试水的经过、海上遇到的波折和收获……他说得不算快,但每讲到重点,屋里就一阵吸气声。
“这么说……咱们真的能去海边打渔?”李二狗瞪大了眼睛。
“能。”曹山林说,“我们已经试过了,虽然一开始出了点事,船翻了,但人没事。后面我们又试了几次,每次都有收获。海里的东西,不比山里少。”
“可是……”王老栓犹豫着说,“咱们屯里人世代都在山里,没几个见过海。你让大家去海边,怕是……”
“我知道,所以不急。”曹山林说,“我这次回来,就是为了先把屯里稳住。合作社还要发展,山林学堂还要继续办,狩猎队还要守着山。海边的路,咱们慢慢走,不急这一时。”
他又从包里拿出几样东西:一包干贝、一包虾皮、一根干海带。
“这是海货,你们尝尝。”
王老栓接过来,把干贝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眉头皱着:“有点腥,但……是好腥。”
“炖汤、炒菜、包饺子,都行。”曹山林说,“我打算在合作社设一个‘海货专柜’,先少量进货试卖。如果大家接受,以后咱们就山海两条腿走路。”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起来。有人说好,有人说风险大,有人问这海货怎么运过来、怎么保存。曹山林一一回答了,心里有数:大方向大伙儿是认同的,细节还得一步步推。
散会时天已经黑透了。铁柱最后一个走,在门口停了一下。
“队长,”他压低声音,“有件事得跟你说。你不在的这三个月,贾仁义那边虽然没露面,但他放出来的几个混混,前阵子摸到合作社仓库来偷过一次。偷了三箱鹿茸、两包人参切片,还好林海那孩子眼睛尖,带着少年巡逻队一路追到屯外,把人截住了,送到派出所了。”
曹山林的眼神沉了沉:“人抓住了?”
“抓住了。派出所审了,说是贾仁义雇的,但贾仁义死不承认。那几个人咬死了说没人指使,是自己想偷。”
“知道了。”曹山林说,“我会处理。你让护屯队最近加强巡逻,尤其是仓库那片。”
“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
铁柱走了。曹山林站在合作社院子里,看着头顶的星空。四月的夜还很凉,空气里有化雪后的潮湿和泥土的腥气。远处的山影在月光下沉默地卧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他想到贾仁义,心里没有愤怒,只有一层薄薄的警惕。这种人,像山里的毒蛇,不咬人也会缠着你不放。但如果他再伸爪子……曹山林攥了攥拳头。
夜色中他推开家门,屋里还亮着灯。林海正坐在炕桌前写作业,倪丽珍在旁边给双胞胎讲睡前故事。看见他进来,林海抬起头:“爸,你今天去合作社了?他们都同意去海边吗?”
“还没全同意,但大多数人是支持的。”曹山林脱下外衣挂在门后,“怎么,你对海边感兴趣?”
林海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笔,看着桌面上那盏煤油灯跳动的火苗。
“我想去看看。”他说,“不是现在,是以后。等少年巡逻队的事情安排好了,等铁蛋他们能自己带队了,我想跟你去一趟石塘湾。”
曹山林看着他。少年的眼神在灯光下很亮,没有迟疑,没有试探,就是一句平铺直叙的陈述。
“好。”曹山林说,“等你把巡山的事交接好了,我就带你去。”
林海弯了一下嘴角,又低头继续写字了。但曹山林看见,他握笔的手比刚才更有力了些。
夜深了,双胞胎已经睡着。倪丽珍铺好被褥,曹山林坐在炕沿上,把省城买的围巾从包里拿出来——深红色的,羊毛的,摸着柔软厚实。
“给你的。”他把围巾递过去,“省城商场买的,不算贵,但暖和。”
倪丽珍接过来,抚摸着围巾的面料,手指慢慢收紧。
“山林。”她的声音很轻,“你走的时候,我每天晚上都站在院子里往村口看。有时候月亮好,能看见村口那棵老榆树的影子;有时候阴天,什么都看不见,我就站在那儿听风。风往南刮,我就想你是不是在南方;风往北刮,我就想你是不是在回来的路上。”
曹山林的手覆上她的手指,把那条围巾和她微凉的手一起握住。
“以后不管走多远,”他说,“我都让你知道我在哪儿。”
倪丽珍低下头,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炉火未熄,炕面温热,窗外的风从老榆树的枝桠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响声。
三个月前离开时是冬天,路上积雪没过脚踝。如今回来时已是春天,村口的老榆树冒了新芽,屯口的碎石路修成了,林海又窜高了一截,双胞胎会跑会跳了,合作社的生意做起来了,连那个叫铁蛋的孩子都能带队巡山了。
曹山林躺在炕上,听着屋外的风声和妻子的呼吸声,心里有一块地方终于落了下来。
他回来了。
而春山在望。
《知青拒绝回城:赶山打猎娶俏寡妇》第 522 章在 秋水小说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风信子的春天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