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狗剩种树 七分成活
风信子的春天 · 3145 字 · 约 7 分钟
四月的最后一天,天刚亮,曹山林就去了屯子东边的山坡。
山坡离屯子不远,走路也就一炷香的工夫,但这片地以前荒着,长满了蒿草和野刺玫,别说种树,连羊都不爱来啃。去年冬天,狗剩在这里种了十棵红松苗,曹山林一直想来看看活了没。今天早晨雾气重,草叶子上挂着水珠,走一趟下来,裤腿湿了半截。
他远远看见山坡上有个人影——蹲在那片种了树的地方,低着头,像在数什么。
走近了才看清,是狗剩。那孩子穿着一件肥大的旧棉袄,袖子挽到手肘,手上全是泥巴,正蹲在地上,用手指小心地扒开一棵小松树根部的土,检查底下有没有新根。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曹山林,第一反应不是站起来,而是往旁边让了让——像怕挡着曹山林看树。
“姐夫。”狗剩叫了一声。
曹山林没应,先蹲下来看那棵树。去年冬天种下去的时候,这棵松苗还不到小腿高,细得像一根筷子,现在虽然也没长高多少,但枝头抽出了新芽——翠绿色的,嫩得能掐出水。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新芽,芽尖硬硬的,是活的。
“活了几棵?”他问。
“七棵。”狗剩说,“那三棵……我水浇多了,根烂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下去,但没躲,抬手指了指坡上三个空荡荡的土坑,“位置还在,我昨天又挖了三棵苗补上了。这次没浇那么多水,一天只浇一回,根底下铺了草叶子挡着,怕晒干了。”
曹山林站起来,沿着坡地走了一圈。七棵活的,三棵补种的,间距均匀,都直挺挺地立着,没有一棵歪斜的。树坑旁边还留着用石头围出来的小圈——这是为了防止雨水把土冲走。
“谁教你围石头的?”曹山林问。
“我看合作社那边种菜园子就这个围法。”狗剩说,“石头是昨天下午我去溪沟边拣的,背了两趟。”
曹山林没说话,看着那三棵补种的小松苗。树苗比原来那七棵细一些,但根土裹得很厚,栽下去之后踩得也实。他弯腰拔了一下其中一棵的树干——纹丝不动,说明根已经扎住了。
“补种的苗在哪儿挖的?”
“林场后面的育苗地。我跟李场长说了一声,说我姐夫让我补树,他没收钱。”狗剩搓了一下手上的泥,“李场长说,好好种,别白费了树苗。”
曹山林直起腰来,看着那片小树林。十棵树,在四月的晨雾里站成一排,新抽的松针在雾气中带着一层淡淡的绒毛光。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的狗剩——那时候这孩子蹲在地上扫院子,扫三下就停下来看天,仿佛那扫帚跟他的手不是一家的。
“你在这片坡上待了多久了?”曹山林问。
“天没亮就来了。”狗剩说,“怕露水把土冲松,过来看看树根有没有露出来。”
曹山林在坡上又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往屯里走。“走,回去吃饭。”
狗剩愣了一下:“姐夫……你不检查了?”
“七成活,三棵补种,根扎得也稳。”曹山林回头看了他一眼,“活了的就让它长,别天天去翻根。树不比人,人天天看长不高,树天天看你反而长歪了。隔几天看一回就行。”
狗剩站在山坡上,看着曹山林的背影走进晨雾里,半天才收回目光。他又蹲下身,把那三棵补种的小松苗底下的土轻轻按了按,然后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跟着往屯里走了。
早饭桌上,曹山林把狗剩种树的事说了。倪丽珍正在往碗里盛粥,闻言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七成活?那孩子去年冬天种的时候,我还以为他三分钟热度,种完了就不管了。”
“他补了三棵,还说一天只浇一回水,怕浇多了烂根。”曹山林接过粥碗,“这话能从狗剩嘴里说出来,不容易。”
“表舅那边知道了肯定高兴。”倪丽珍把一碟咸菜放在桌上,“表舅妈这几天也变了不少,前天居然主动来问我怎么腌咸菜,说想学着晒干货,给合作社帮把手。”
曹山林喝了一口粥:“人都是会变的。但也不能指望一天变完,慢慢来。”
林海坐在旁边吃着粥,抬头问了一句:“狗剩种完树之后,还干别的吗?”
“他找李场长要了树苗,自己背回来的。”曹山林说,“你说呢?”
林海没再接话,低头继续喝粥,但嘴角噙了一点点看不分明的弧度。他不是不知道——狗剩去年冬天偷了仓库的东西,还被罚扫了一个月院子。那件事在屯子里传了挺久。但现在,那个偷东西的孩子自己背了石头、补了树苗、还去林场求了树苗。林海年纪不大,但已经能分辨出什么是嘴上改过,什么是手上改过。
上午,曹山林带着狗剩去林场。李场长正在场部院子里修一把旧锯子,看见曹山林进来,放下手中的活计。
“曹屯长!你那几棵树苗活了吗?”
“活了七棵,补了三棵。”曹山林说,“今天带他来,是当面跟你说一声。树苗的事,谢谢了。”
李场长看了狗剩一眼。狗剩站在曹山林身后半步的位置,没往后躲,也没往前凑,就平平地站着。李场长打量了两秒钟:“行啊小子,还真种活了。我去年冬天给你那批苗,都是挑过的壮苗,你要是种死了我回头还得骂你。活了就好,明年那片坡能绿一小片了。”
狗剩嘴唇动了动:“李场长,我……明年开春还想再种十棵。能再给我苗不?”
“种上瘾了?”李场长笑了一声,“行,要苗来拿,但有一条——自己挖坑、自己浇水、自己管,别指望我给你派工。”
“我自己来。”狗剩说。
从林场出来,曹山林和狗剩沿着林场外面的土路往回走。路两边是去年秋天砍伐过后新冒出来的灌木丛,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泛着毛茸茸的光。狗剩走了几步,忽然开口:“姐夫,你以前也种过树吗?”
“种过。”曹山林说,“刚来屯里那年冬天,在山脚种了二十棵杨树。活了十三棵,后来被野兔啃了四棵,剩九棵。现在那九棵都有碗口粗了。”
“那……你第一次种树的时候,有没有觉得种了也白种?”
“有。”曹山林说,“第一年冬天我把树苗栽下去,看着它们在雪地里缩成一截干枝子,觉得跟往土里插了九根柴火棍差不多。但第二年春天它发新芽了,第三年长到我胸口了,第五年就能在树底下乘凉了。”
狗剩没说话,低头走了一小段路。
“姐夫,”他又开口,“那三棵补种的,要是也死了……”
“死了就再补。只要你这辈子还能拿起锄头,就补到它活为止。”
狗剩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跟上来,步子比刚才重了一点。
中午,狗剩回到家,张老实正在院子里编筐。看见儿子回来,他放下手里的柳条,目光从狗剩脸上扫到裤脚的泥上——那是山坡上的黄泥,干了之后泛白,裤腿上印了两大块。张老实看了片刻,说了一句:“吃饭了。”
狗剩没应声,进了屋。
张老实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两扇合上的门板,继续编柳条筐,但手上的动作比刚才慢了半拍。
下午曹山林在合作社处理账目,铁柱媳妇拿了上半年的收支表来给他过目。他一边翻账本一边问:“狗剩这个月有工分吗?”
“有。他种树的工分记在合作社的绿化项目上,补苗和搬石头的工分也记了。”铁柱媳妇翻开另一本册子,“上个月扫院子的工分……按规矩扣了,剩余工分都结清了的。”
“下个月不用扣了。”曹山林说,“扫院子的罚期过了,他现在做的事另起一行记账。”
铁柱媳妇拿笔改了改册子,又合上了。“队长,你那边还缺人不?王建军回来跟着林海走了好几天山路了,听说腿脚快跟上来了。”
“让他再跟着走一周。”曹山林说,“下周开始让他跟老耿去认药。”
“那狗剩……要不要也给他安排点长期的?”
曹山林翻了一页账本:“先把那十棵树管好了再说。树活稳了,再安排别的。”
傍晚,曹山林路过东山坡,特意绕了一段路去看那片小树林。夕阳把树苗的影子拉得很长,每一棵都拖着一条细细的黑线。那三棵补种的小松苗,新芽比早晨舒展了些,正在晚风里微微颤动。
曹山林没有停步,只是看了一眼,继续走回了屯里。
晚饭时,狗剩端着一碗粥坐在自家门槛上,看着院子外面那些在夕阳里变成金色的山梁。张老实端着一碗同样的粥,蹲在他旁边。
“今天你姐夫去看树了?”张老实问。
“看了。他说活得好。”
张老实没再问,低头喝了一口粥。狗剩也没说话,但握着碗沿的手指松开了一点。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山坡上的小树林融进了夜的颜色里。十棵树,七棵活的,三棵刚补上的,在四月底的微风中一起摇晃着细小的枝丫,根须在泥土深处无声地伸展着。
那些根还细,但抓住了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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