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春华吟 · 3709 字 · 约 9 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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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她垂下眼皮。
盛老太太看不清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闪烁。
可盛老太太年轻时在宫里养过,什么把戏没见过。
门帘掀开的刹那,冷风卷着碎雪扑进门缝。
盛明兰半边脸颊还泛着热气,后背贴身的绸衣早已被细汗沤湿了一片。
她没等门口的小丫头伸手,自己一把撩开那层厚重的棉帘子,脚底踩着青砖地就迈了进来。
“老祖宗!”
她声音里带着喘,像是当真一路小跑过来的,“您派去传话的那个丫头,腿脚可忒慢了些!我紧赶慢赶,愣是没抢到她前头!”
盛老太太听见这声喊,眼眶猛地一酸,身子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
盛明兰哪儿舍得让祖母多走半步?三两步抢上前,一把攥住老人家的手,低头靠过去,软软地唤了一声:“祖母。”
老太太的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个来回。
面色红润,比出阁那会儿还圆润了几分;捏在掌心里的手指又暖又软,骨节处也没见半分粗糙。
一个人日子过得是否顺遂,嘴皮子能编假话,可这身皮肉骗不了人。
盛老太太那颗悬了一路的心,这才缓缓落回腔子里。
可她还是板起脸,拿指尖点了点盛明兰的手背:“明儿!别光盯着祖母瞧!你出阁前,祖母怎么嘱咐你的?贾家的长辈,你还没过去见礼呢。”
盛明兰应得乖巧,松开手转过身,对着上首的贾母和邢夫人一一行了礼。
可那两位脸上的神色,却像是刚咽下一口苦药——嘴角扯着笑,眼底却沉得发暗。
这事说到底,谁也怪不得旁人。
盛老太太一进门,满屋子的晚辈没一个主动起身来迎。
她坐在那儿,心里头早就不是滋味了。
说句不好听的,这事办得连个遮掩都懒怠做——连个像样的借口都没寻,分明是没把明兰放在眼里,也没打算给她盛家留多少脸面。
盛老太太当时就在想:这府里哪是不肯放权给明兰?这根本是把她当贼防着。
恐怕她人都进了贾府的大门,明兰还被蒙在鼓里呢。
她倒是猜对了一半。
盛明兰的消息确实来得晚了些,却也没晚太久。
毕竟这贾家虽说由贾玷撑着门面,她总不能真在这宅子里当睁眼瞎。
此时盛明兰已经重新走回祖母身侧,鼻尖还冒着细密的汗珠。
她手里抱着那个小手炉,指尖被炭火烘得透红。
屋外天色灰蒙蒙的,夹着枯枝被风刮断的脆响,偏偏屋里这气氛,比腊月的天还冷上三分。
贾母强撑着堆起一脸笑纹,声音干涩得像踩碎的枯叶:“玷哥儿媳妇儿——”
# 她是在祖母膝下长大的。
此刻,盛明兰扶着那只布满皱纹的手,在贾母院落外走过。
阳光斜斜地洒在青砖地上,暖意透过鞋底传来,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尘土气息。
她侧过头,祖母的面容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安详,只是那只被她握着的手,微微发凉。
方才贾母的话语还在耳边回荡——“带你祖母回院子里说些私房话吧,我们这些长辈就不打扰你们了。”
那些话里的意思,盛明兰怎么会不明白。
她只是垂着眼,对着贾母行了个礼,声音轻柔得像飘落的柳絮:“谢老祖宗体谅。
明兰确实有些话想跟祖母说。”
贾母没有再开口,只摆了摆手。
邢夫人在一旁接话,像是要挽回些场面:“好孩子,去吧。
亲家老太太,晚辈就不送您过去了。”
盛老太太微微点头,没有出声。
盛明兰扬起笑脸,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谢母亲体恤。
明兰告辞。”
直到走出贾母的院子,她才真正松了口气。
今日的天空万里无云,一丝风都没有。
阳光落在身上,竟让人生出几分困意。
她扶着盛老太太,一路沉默,脚步踩在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院门被守门的婆子关上那一刻,盛明兰才将扶着的手改为抱住。
她紧紧搂着祖母的手臂,脸颊贴在那粗糙的袖子上,声音里带着撒娇的软糯:“祖母,明兰想您了。”
盛老太太看着眼前这个梳着妇人头的孙女儿,心里一酸,伸手捧起那张消瘦的小脸。
指尖触到的皮肤微凉,眼眶却已经泛红。
她压低了声音,带着心疼:“我的娇娇儿,祖母的明儿。
你过得好不好?”
盛明兰使劲点头,眼眶里的泪珠在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好。
祖母,我过得很好。”
祖孙俩依偎着说了许久的话。
窗外的日光从东边移到了正中,地上的影子渐渐缩成了一团。
贾玷从前院回来时,正是午后最安静的时候。
他先给盛老太太拜了年,又行了礼。
他的动作不如贾宝玉那般行云流水,甚至带着几分武将的笨拙。
可盛老太太看着这个孙女婿,眼里却满是欢喜。
在她眼中,即便贾玷是个不会说话的木头桩子,只要是盛明兰的夫婿,她就会怎么看怎么喜欢。
更何况,他还是一个战无不胜的大将军?
“哎呀,玷哥儿,不必多礼。”
盛老太太笑着摆手,“你怎么这时候才过来?”
贾玷在盛老太太左侧的椅子上坐下,拱手道:“给祖母赔罪。
小可上午被陛下召进了宫。”
盛老太太一听这话,便不再追问,转而问起他仕途上的事。
贾玷一一作答,声音沉稳,不急不缓。
事实上,今日一早,元康帝便将贾玷召进了大明宫中。
皇帝并不知道贾玷已经私下造好了海船,还在那里跟他讨论造船的事。
贾玷只说殿下走了解此道,也不曾钻研过,让陛下另寻能人异士。
元康帝便换了个话题——讨伐倭寇的事。
那些话,在盛老太太面前自然不好提起。
贾玷只是笑着,看着祖母身边的那个女人,她的眼神里藏着只有他能读懂的情感。
贾玷硬生生熬到午后,抬手让下人在院中摆了饭。
他那点儿心思说白了就两层——头一条,不能让元康帝起半点疑心;第二条,得亲眼瞅瞅那位派来的人究竟能弄出什么稀罕物件。
既然羊毛自己送上门,不薅白不薅。
银子搁着又不会下崽。
他其实昨儿夜里就到了贾府,只是没急着露面。
几句话的工夫一晃就过,他想让明兰跟她祖母多待会儿,自己那点儿孝心晚些补上也不迟。
午时三刻,日头正悬。
贾玷吩咐了一声,家丁便在院子里布置妥当。
夫妻俩陪老太太用完一顿午饭,便亲自把老人家送到盛府门口。
后头跟了一马车礼物,堆得满满当当。
盛老太太瞧见贾玷对明兰那股子在意劲儿,嘴角的纹路松了又紧,笑意收不住。
马车在府门外停稳,老太太先开了金口:“行了,送到这儿就打住。
老婆子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几年,别惦记。”
说着,她握了攥明兰的手心,那只手裹着薄茧,力道却温柔。
明兰舍不得。
眼底那点水光压下去又泛上来,嘴角抿成一条线。
老太太看在眼里,眼眶发酸,心窝却滚烫。
“傻孩子,两座府邸隔不了几步路。
想祖母了,回来便是。”
谁都知道,嫁了人的姑娘哪有这般随意。
荣国公府的门第摆在那儿,规矩摆在那儿。
可眼下若不这样说,那点酸涩又往哪里搁?
明兰点了点头,指甲掐在掌心。
外头,贾玷翻身下马,几步走到车旁候着。
来福眼尖,一瞧帘子动,赶紧把脚蹬摆正。
明兰正要起身,老太太忽然拽住她的袖口,压低嗓门:“明丫头。”
她回头。
老太太把她的耳垂凑到嘴边:“管家权。”
明兰目光闪了闪,随即绽开一个笃定的笑:“祖母放心,明兰心里有底。”
老太太这才松开那口气,往车壁上靠了靠:“你打小就是个有主意的,如今你说了这句话,老婆子也能睡得安稳了。”
明兰下了车,贾玑伸手去扶,她摆了摆手:“我来扶祖母。”
大娘子这会儿带着一群丫鬟婆子迎出来,人还没到跟前,笑声先飘了过来:“哎呀,母亲总算是回来了!怎么不多坐一会儿?还在正月里呢!”
老太太不咸不淡应了一声,眼神没落在大娘子脸上。
盛家大娘子立在门前,笑声干瘪得像踩碎一片枯叶,嘴角挂着客套,眼底却洇着几分无措。
贾玷的视线掠过她眉梢那抹僵硬,心里掠过一道念头——这毕竟是明兰的嫡母。
他伸手轻轻托住盛明兰的手肘,带着她往前迈了两步,双双弯下腰去。
“母亲安好。”
盛明兰的声音软而稳。
“岳母大人。”
贾玷的脊背也压了下去。
盛家大娘子愣了一瞬,随即眉眼舒展开来,指尖攥着的绢子都松了几分,连嗓音里都浸出些真切的暖意:“明丫头,可要带着姑爷进屋坐坐?吃盏茶再走?”
贾玷没等她话音落尽,便低声接过了话头:“谢岳母大人惦记。
只是府中还有些事要处置……况且我与明兰新婚,一时一刻也舍不得离了她。”
他说得坦荡,像是端着碗白水往人前放。
廊下的丫鬟婆子们面面相觑,连盛家大娘子都怔了怔,旋即用绢子掩住嘴,笑声从指缝间溢了出来:“好好好!没什么的!”
她摇着头,眼角的细纹都漾开了:“小年轻嘛,母亲懂得!再者说,母亲只盼着你们小夫妻感情好些呢!”
盛明兰的耳根已经烧成了霞色。
她垂着眼睫,盯着自己鞋尖上绣的那朵海棠,恨不得脚下裂开条缝来。
可贾玷倒好,还能厚着脸皮冲盛家大娘子笑:“谢岳母大人体恤!小婿这就带明兰告辞了。”
盛家大娘子笑着摆手,连声催他们快走,然后扶着盛老太太转身往府里去了。
回程的时候,贾玷没再去碰那匹枣红马的缰绳。
他掀开马车帘子,一躬身挤了进来,挨着盛明兰坐下。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咕噜噜滚了大半程,盛明兰脸上的绯红却像泼上去的胭脂,怎么也不肯褪。
贾玷歪头瞧她,嘴角勾着:“夫人怎么脸这么红?”
盛明兰斜了他一眼。
只是她眼尾泛着桃色,这一眼非但没半分威势,反倒像 ** 里漾开的涟漪。
贾玷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夫人这是害臊了?”
盛明兰将身子往车壁那边扭了半寸,摆明不想搭理他。
可贾玷哪里肯放过,又凑近些:“夫人,你怎么不理为夫?”
“贾玷!”
她终于忍不住,声音里带上了咬牙切齿的意味。
“我在呢!”
贾玷笑得没脸没皮,答得干脆利落,“夫人有何吩咐?”
盛明兰瞪着他那张嬉皮笑脸的模样,一口气堵在胸口,这回连脖颈都染透了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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