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0章 幽州

三日后，一行人抵达幽州。

五月将尽，幽州城已浸在溽热里。

官道两旁的杨树叶子被日头晒得打卷，蝉声从四面涌来，像把整座城都罩进一口热锅里。

萧绰没有回宫，直接去了南京留守府。

白未曦跟在后面，穿过两道仪门，进了偏厅。

厅堂颇深，四角摆着冰鉴，暑气被压下去几分，却仍挡不住满屋子的人气与汗味。

几个官员将领正围在长案前，见萧绰进来，纷纷让开行礼。

韩德让从案后绕出来，拱手道：“娘娘一路劳顿。”

此人约莫四十上下，素袍束带，面容清瘦，眼窝微陷，通身没有半点军旅粗气，倒像个坐堂理政的文臣。

萧绰摆摆手：“我不累。韩大人，先把南边军情说一说。”

她说着，走到长案前，石青色的骑装袖口还沾着一层薄灰。

案上羊皮舆图铺满，上面用朱砂和炭条标着几处关隘与河流。几个斥候模样的军卒跪在门外，手中的边报被一封接一封递进来。

韩德让道：“易州前日刚送来急报，宋军先锋已抵城下，攻势甚急。刘宇手下只有三千人，撑不了太久。”

“能撑几日？”

“多则三五日，少则三两日。”

萧绰的目光在舆图上易州的位置停了一瞬，又问：“涿州呢？”

“刘原宗那边安静得很。”韩德让话里有话。

萧绰冷笑一声，“他会后悔的。”

她说完，转头看向一旁侍立的契丹将领：“耶律斜轸到了哪里？”

那将领上前一步：“回皇后，斜轸将军已率本部出古北口，往西南方向去了。这两日应该有消息回来。”

“好。”萧绰点点头，又转向韩德让，“易州丢就丢，不丢也拦不住。但涿州的粮草得先动起来，能往北运多少运多少，运不走的，若刘原宗有了异动，一把火点了，别给宋人留。”她顿了顿，“不过事怎么办，还得看韩大人的。”

韩德让会意，应道：“臣明白，明日便以调拨秋税军需为名，先从涿州征一批粮上来。”

萧绰微微颔首。她转身时，发现白未曦仍站在门口，便扬了扬下巴：“进来。外头热，站那儿做什么。”

白未曦跨过门槛，走到厅侧，没往案前凑。

萧绰也不勉强，继续与韩德让等人议事。白未曦听不懂契丹话，却能看见那些将军们在萧绰面前的神态。

起初还有些焦躁，说话声又急又高，后来随着萧绰一句句问下来、定下来，厅里的调子便慢慢沉了下去。

日头往西斜时，外面又送进来一封急报。

韩德让拆开看了一遍，脸色微变，递给萧绰：“宋军先头已过易州，正往涿州去。赵光义的中军也动了，随军仪仗全副，看样子是铁了心要奔幽州来。”

萧绰看完，将急报放在案上，抬头看着舆图上幽州城南面的高粱河，半晌没说话。

“来得倒快。”她终于道，转身对韩德让说，“皇上那边，我去说。城防的事，你今晚就加派人手，滚木礌石都上墙，顺州、蓟州能抽的人马全部往幽州靠拢。”

韩德让应是，又迟疑了一下：“那涿州刘原宗……”

“不管他。”

正说着，后殿来人，说皇上醒了，请皇后过去。

萧绰理了理衣襟，对白未曦道：“你先在这儿待着，我去去就来。晚些给你安排住处。”

白未曦点头。萧绰便随那侍从去了。

厅里剩下了韩德让和两个书吏。韩德让看了白未曦一眼，出声道：“姑娘是汉人。”

白未曦看着他，“你也是。”

“不错，我祖上确是汉家儿郎。只是我生于北地，长于辽廷，世代受大辽恩养。汉家血脉在身，可我的家国，在此地。这幽州万千百姓，有契丹，也有汉人，皆是我要护的人。”

白未曦点点头，并未多言。韩德让还想再说什么，见白未曦已挪了步子，便不再开口。

此时白未曦已走到了窗边，推开半扇窗，暮色已经压下来。

她站在那里，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由红转青。

彪子不知从哪儿蹭了过来，站在窗外，隔着一道矮墙，用鼻子顶了顶她的手。白未曦抬手摸了摸它的鼻梁。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萧绰回来了。她脸色比先前沉了几分，眉间多了点倦意，但步子仍然利落。

她朝白未曦招了招手：“走，带你去住处。”又转头对韩德让道，“韩大人，夜里若再有军报，不论什么时辰，直接送到我那儿。”

韩德让应下。

萧绰带着白未曦出了府衙，拐进旁边一条青砖小巷。

巷子不宽，两侧都是官舍宅院，门楣低矮，门前大多停着车马。天色已暗，有仆役正提着纸灯笼在檐下走动，烛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巷子染成温吞的暖黄。

“皇上身子又不好。”萧绰走在前头，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他这病，一到夏天就犯。朝里那些人，面上不说，心里不知道盘算多少回了。”

她顿了顿，回头看了白未曦一眼，“真奇怪，我从不同人说这些。可看着你，只觉得说什么都无妨，整个大辽能让我安安静静说几句话的人不多。”

白未曦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道：“我在听。”

萧绰笑了一下，脚步没停：“我知道。”

两人走到巷尾一处小院前。萧绰推开门，院里已经点上了灯，一个老仆妇迎出来，用契丹话问安。

萧绰交代了几句，又对白未曦道：“这院子给你住。”

白未曦应了声“好”。

“你那匹马呢？”萧绰问。

白未曦没答，只朝身后望了一眼。彪子不紧不慢地从巷子里走过来，蹄子踏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音。

到了院门口，它侧过身子，刚好挤进来。

萧绰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半晌道：“它绝对成精了。”

“是。”白未曦点点头。

萧绰闻言直接笑出声来，笑完又叹了口气，望着彪子道：“对了，明日若得空，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白未曦看她。

“见过了，你就不觉得这城里热得难受了。”萧绰说完，也不解释，踏着夜色走了。

灯笼的光在巷子里晃了几下，渐渐远成一点昏黄。

彪子卧在树下，一双眼睛在暗里泛着淡金。白未曦走过去，在它旁边坐下，背靠着温热的树身，抬头看天。

幽州的天比晋阳低，星子却一样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