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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寄》

第856章 十年了

贺不醉 · 2248 字 · 约 5 分钟

正文

端拱元年秋,白未曦渡拒马河,踏入宋境雄州地界。

河水刚及马腹,很是清冽。彪子踩着水下碎石稳步蹚过去,兽蹄带起的水花溅在岸边连片的芦花上,惊起几只灰雀。

对岸的雄州城墙修得高厚规整,青砖包砌的墙身比辽地土筑的州城多了几分规制,城头的“宋”字大旗却被日头晒得发蔫。

堞口后的戍卒缩着肩膀靠在墙根,甲胄边角浮着暗锈,手里的长矛枪头磨得不算亮。

城门口盘查得严,进出百姓的粮袋、包袱都要翻检一遍,墙身上贴着新刷的告示,墨迹未干,写着“坚壁清野、严查细作”八个大字,落款是“知雄州贺”。

贺令图是边地老将,自雍熙北伐后便守着雄州,这大半年来整日忙着增筑烽火台、征发乡兵,城头的梆子从晨敲到暮,把整座城都裹在紧绷绷的空气里。

百姓们低头快步走着,没人敢高声说话。

往南走十里,官道旁的村舍便塌了一半。

土墙被南下的辽骑踹坍了大半,院里的荒草长过膝盖,半熟的谷子倒伏在泥地里发了霉,只剩几只瘦得掉毛的鸡在草里刨虫。

这村子叫瓦桥村,因挨着瓦桥关得名,从前是个热闹的百户村,如今全村只剩几户不愿走的老人。

这里的青壮要么前年北伐殁在了岐沟关,要么被征去修长城口的寨堡,要么拖家带口往南边邢州、洺州逃了。

不过九年光景,曾经富庶的河北边地,民生竟比草原部族还显凄惶。

白未曦看着路上的人。

有的挑着的扁担压弯了肩膀,有的独轮车上坐着腿脚不好的老人,襁褓里的孩子时不时发出啼哭,哭声混着大人的叹气,散在萧瑟的秋风里。

此时路边还蹲着个穿短褐的汉子,正就着冷水啃榆树皮。

他手上裂满了血口子,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沾着泥。

他家三亩薄田,今年风调雨顺收了两石谷,税吏拉走一石半正税,还又要了“城防钱”“弓甲钱”各色沿纳杂税。

“往年好歹能剩半石过冬,这两年打仗,什么都往咱们身上摊。”

“听行商说,北边契丹人的税反倒轻了,官府还发耕牛种子,真是天大的笑话。”

路人有人说着话。

白未曦静静听着。

一边是大败之后拆东补西,千斤重担层层下压。一边是轻徭薄赋攒养民力。

同是边关之地,只隔了一条拒马河,日子竟差出了天壤。

路过莫州以南的平安集镇时,白未曦正撞见税吏下乡催历年欠税。

两个差役踹开农户的柴门,把刚收的半袋新谷往麻袋里扛。

差役走后,一个拉着一马车旧书的老者站在路边,摇着头叹气。

“定州李都部署那边催粮催得急,朝廷要守唐河防线,十几万大军好吃用……”

白未曦知道他嘴里的李都部署。

定州都部署李继隆,大宋眼下最能打的边将,也是耶律休哥对峙多年的老对手。

今年他刚接下河北兵权,手里的兵卒多是岐沟关、君子馆两败后的残兵,满打满算不过万余人,却要守住唐河一线数百里防线,顶住耶律休哥的数万铁骑。

庙堂要收复故土,将军要守住国门,层层军令压下来,最终落到底层百姓身上的,就是永无止境的赋税与徭役。

她抬眼望向西边,连绵的烽火台顺着太行山麓一座接一座延伸开去。

一路往西南行,过邢州、磁州,便到了黎阳津渡口。

黄河水浊浪滚滚,卷着泥沙往东奔涌,数十艘渡船在河面上来回穿梭。

渡河南下,便入了京西北路地界。越往南走,村舍越齐整,田里的麦子收得干净,田埂上坐着歇晌的农户,手里端着粗瓷碗,里头是粟米粥。

到西京洛阳时,已是日暮时分。

南市的绸缎铺、酒肆、客栈依次排开,街边的汤饼摊飘着葱花香,挑担的货郎走街串巷叫卖着。

毕竟是腹地,纵有边患,也烧不到洛阳城下来。

白未曦在城南的客栈住了一宿。第二日天刚亮,便接着往西走,入了崤山。

崤山秋日的景致没有太大的变化,白未曦特意去了趟小人参精的参地。

人参长得还不错,已有手指粗细,但她并未见到小人精。

下晌,白未曦开始下山。

崤山的风已经冷了,道旁的野菊被风压得低俯。

傍晚,白未曦进了青溪村。是从村口进的,没有掩面,路上看到了很多人,但很多人却完全注意不到她。

彪子在柳月娘家的院门外停下。

院门开着,里边不断传来孩童追逐的笑闹声,紧跟着是个老汉洪亮的嗓音:“慢着点跑,仔细摔着!” 是石生。

她走了进去,院里正热闹。石生蹲在石榴树下,正给孙儿掰刚摘的石榴,他六十二岁了,脊背还是挺着。

“未……未曦?” 石生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差点晃了一下,他立即朝屋内喊道:“月娘!月娘你快出来!你看谁来了!”

柳月娘听到石生如此急切的声音,心下有了猜测,快步走了出来。

她穿一件石青色暗缠枝罗褙子,鬓发梳得齐整,斜簪一支银鎏金菊花簪,耳下垂着小小的珍珠珰。

五十七岁的人,眼角眉梢叠着纹路,可气色丰润,腰身端端正正,手上套着水头温润的青玉镯,拉上白未曦胳膊时,掌心温软干燥。

这么多年,孩子们不用怎么操心,她也早不必沾手田灶粗活,只在家中含饴弄孙,日子养得妥帖。

“短短十天就回来了,沿路没停吧?”

“停了,但不长。” 白未曦看着她说道。

石生在一旁笑:“快进屋快进屋,给你弄些吃的喝的。”

石榴树旁追闹的几个小娃早就齐齐停了脚。

最大的是安澜家的石承业,七岁年纪,领着安屹家的一儿一女,攥着半块石榴正好奇的望过来。

这时后院传来脚步声,走出来个二十出头的女子,穿一身月白细布衫,手里还攥着半幅绣了一半的兰草帕子,眉眼像极了年轻时的柳月娘,温温婉婉的,正是石家最小的女儿安舒。

“小姑姑!” 几个小娃见了她,立刻撒着欢扑过去,拽着她的裙摆仰脸笑,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石安舒弯下腰,挨个摸了摸孩子们的发顶,轻声叮嘱 “慢些跑”,抬眼间瞥见院中站着的青衣身影,动作一顿,眼睛倏地亮了。

她连忙将绣帕往袖中一收,快步上前,对着白未曦盈盈福了一礼,声音清软里藏着欢喜:“未曦姨,您可算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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