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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高考又一春》

第871章 已录取南师,速归

孝孝公子 · 4631 字 · 约 11 分钟

正文

冬去春来,凛冽的寒风渐渐褪去,大街小巷的年味却半点没减,反倒随着春节的临近愈发醇厚浓烈。

七十年代末的县城,没有花哨的年货集市,也没有热闹的烟花汇演,家家户户贴着手写红纸春联,街巷里飘着蒸米糕、炸丸子的烟火香气,孩童们攥着几分钱的鞭炮,在土路街巷里追逐嬉闹,就是最热闹的年味儿。

六合县文工团赶在年前排出了经典歌剧《刘三姐》,打磨了整整半个月,从大年初一正式在县城大礼堂公演。

谁也没料到,这一出接地气的经典剧目,直接引爆了整个县城的新春氛围。

彼时的百姓文娱匮乏,没有电视、没有录像,一场正经的歌剧演出,就是过年最顶级的消遣。

公演的七天里,县大礼堂场场座无虚席,连过道都挤满了自带小板凳的观众,每一段唱词落幕,台下都是经久不息的掌声,喝彩声能掀翻屋顶。

春节的热闹喧嚣还未散去,文工团便接到了新任务,全员转战南京工人文化宫进行巡回演出。

刘方跟着团队一路奔赴省城,远离了家乡的烟火,远离了熟悉的故土,他心底那份对高考录取结果的期盼,不仅没有冲淡,反倒像被温水熬煮的执念,愈发焦灼滚烫。

1977年是恢复高考的第一年,一切流程都是摸索试行,没有统一查询渠道,没有成绩公示,没有录取名单公示,千万考生的命运,全都悬在一封迟迟未至的通知书上。

身在省城的刘方,彻底陷入了无尽的等待与煎熬之中。

这段时间团里没有给他安排登台演出、词曲创作的核心任务,只安排了后勤辅助的琐碎工作。

他每日的工作极其简单,只管演出前放幻灯、调试字幕机器、核对舞台字幕,每晚忙活的时间不过两个多小时。

大把大把的空余时间,非但没能让他放松,反而成了折磨他的枷锁。

白天团员们要么结伴逛街逛公园,要么凑在一起打牌闲聊、唠家常打发时间,只有刘方格格不入,整日把自己关在简陋的职工宿舍里。

他坐不住、站不稳,趴在窗边发呆,踱来踱去反复转圈,一颗心始终悬在半空,沉甸甸的落不下来。

那种未知的忐忑,远比落榜的结果更让人煎熬。

他一日三餐味同嚼蜡,常常扒两口冷饭就放下碗筷,满心满眼都是高考的结果。

无数个寂静的白天与深夜,他独自坐在宿舍窗边,望着南京城错落的平房与远处的街巷,思绪飘回老家的竹镇公社。

他在心里无数次反复拷问自己,一遍又一遍推演结果。

自己倾尽所有熬出来的成绩,到底能不能够得上大学门槛?

心心念念的录取通知书,到底卡在了哪个环节,为何迟迟没有音讯?

万一今年名落孙山,辜负了日夜苦读的自己,辜负了满心期盼的父母,往后的路又该何去何从?

是继续留在农村面朝黄土背朝天,还是咬牙再熬一年,再战一次高考?

杂乱的念头层层叠叠盘踞在脑海里,挥之不去,让他日夜心神不宁,寝食难安,整个人都熬得憔悴了几分。

时间就在这份极致的煎熬中缓缓流逝,转眼到了二月二十六日下午。

当天的演出任务顺利结束,卸下一身舞台琐碎的忙碌,刘方拖着疲惫的身子,独自走回文工团的职工宿舍。

宿舍楼看门的大爷常年守在这里,待人温和,早就摸清了每个团员的底细。

看见刘方回来,大爷立刻从传达室窗台拿出一封薄薄的平信,笑着朝他招手。

“小刘,你妹妹寄来的信,放这儿半天了,看你忙着演出就没打扰你。”

刘方闻言,心头微微一动,快步走上前接过信件。

信封是最普通的牛皮纸,边角被路途颠簸磨得微微发皱,上面是妹妹清秀稚嫩的字迹,一眼就能认出。

他按捺不住心底的急切,当场就撕开信封,抽出里面薄薄的信纸,低头快速细读起来。

妹妹的字迹字字雀跃,满是藏不住的兴奋,字里行间都是少年人的欢喜。

她在信里告诉刘方,自己顺利考上了江浦卫校的护理专业,终于得偿所愿,能走出农村,踏进学堂读书了。

她还特意叮嘱哥哥,让他千万不要心急沉住气,她坚信哥哥苦读多年,一定能顺利考上心仪的学校。

读完信件的那一刻,刘方心里五味杂陈。

他是真心为妹妹感到骄傲、替她开心,家里终于又出了一个读书人,往后妹妹的人生,再也不用被土地束缚。

可与此同时,一丝浓烈的羡慕与更深的忐忑,瞬间席卷了他的整颗心。

妹妹的喜讯如约而至,唯独他的录取消息杳无音信,两相映衬,更显得他的等待遥遥无期。

心底的期盼被无限放大,焦虑也跟着成倍翻涌,他恨不得立刻收到属于自己的那份录取通知。

就在他捧着信纸,心绪翻涌、百感交集的傍晚,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突然划破了宿舍区的宁静。

楼下传达室的电话声响得尖锐刺耳,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没过两分钟,楼下就传来了大爷洪亮的喊声,穿透层层楼道传了上来。

“刘方!楼上的刘方!快下来,传达室有你的加急电报!”

电报二字入耳的瞬间,刘方的心脏猛地一缩,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在那个年代,平信寄日常,电报传急事,但凡用电报送达的消息,无一不是至关重要的大事。

他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第一预感就是,自己的高考结果出来了!

巨大的紧张与期待瞬间攥紧了他的四肢,他来不及多想,甚至顾不上放下手中的信纸,转身就往楼下狂奔。

鞋底狠狠拍在水泥楼梯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响,他连跑带跳,几步就冲下了楼梯,一路直奔传达室。

短短几十米的路程,他却感觉像熬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

跑到传达室窗口,他伸出的手掌控制不住的微微发抖,指尖都带着抑制不住的僵硬。

他深吸了好几口冰凉的空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狂跳的心脏,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份薄薄的电报。

电报纸面粗糙,字迹简洁有力,上面仅仅印着七个沉甸甸的字,却瞬间定格了他所有的情绪。

已录取南师,速归。

短短七个字,没有多余的赘述,没有模糊的余地,清晰、笃定、滚烫。

“已录取南师”这五个字,像一道刺破漫天阴霾的璀璨光束,瞬间照亮了他灰暗焦灼的世界。

刘方直直地愣在原地,双目死死盯着那行字,一遍又一遍反复默读,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数十个日夜的挑灯苦读,无数次自我怀疑的深夜煎熬,春节期间坐立难安的等待,所有的焦虑、委屈、忐忑与付出,在这一刻尽数落地,化作最踏实的圆满。

温热的热泪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顺着眼角滚烫滑落。

下一秒,极致的狂喜冲破了所有克制,他猛地抬头,抱着薄薄的电报,在狭小的传达室里放声大喊。

“我考上了!我考上南京师范学院了!”

他的声音带着哽咽的沙哑,裹着压抑许久的狂喜,响亮地回荡在整个宿舍区。

泪水顺着脸颊流到嘴角,带着一丝咸涩,可他浑然不觉,眼底、心底只剩下滚烫的喜悦。

后来刘方才从公社熟人那里得知,1977年恢复高考的第一年,竹镇公社的录取名额少得可怜。

全公社上千名考生,最终只考上一名大学生、四名中专生,录取比例低得让人不敢想象。

而他和妹妹兄妹二人,一人摘得大学名额,一人拿下中专学籍,双双金榜题名。

在那个全村大半人都挣扎在温饱线上、读书无用论尚未彻底消散的年代,一家出两个读书人,是整个公社都极为罕见的天大喜事。

这桩双喜临门,狠狠为常年老实本分、受尽邻里轻视的父母争回了天大的脸面。

远在老家的父母接到消息后,激动得整夜整夜合不上眼,躺在床上反复回想,满心都是欣慰与踏实。

乡里乡亲人人都羡慕刘家的好运气,纷纷夸赞刘家兄妹争气。

可只有刘方自己清清楚楚知晓,这世人眼中的天降好运,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

别人乘凉闲聊、过年玩乐的日子里,他在煤油灯下苦读刷题;别人放弃希望、安于农耕的日子里,他咬牙死磕、从未退缩。

所有光鲜亮眼的结果,都是无数汗水与孤熬堆砌出来的底气。

1977年的高考,和后世的高考有着天壤之别,处处都是未知与不确定性。

彼时没有公开的录取分数线,没有可查询的考试成绩,考生考完试便只能被动等待。

是金榜题名还是名落孙山,在结果出来前,无人知晓半点消息。

当年本专科统一划线,高考满分四百分,最低录取线两百分,还是后续众人慢慢拼凑、口口相传才得知的消息。

而刘方的高考成绩,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无人知晓的谜团。

他自己不知分数,亲友不知分数,就连学校、公社都没有留存的记录。

直到多年之后,刘方投身工作,因职务需要查阅个人档案,特意拜托省委组织部的同志帮忙调取当年的高考存档记录。

可让人意外的是,个人档案里干干净净,没有半点高考分数的记录,连一丝存档痕迹都找不到。

他心有不甘,又辗转联系了南京师范学院的老领导,恳请对方帮忙查阅当年的学籍存档。

几经周折、多方核对之后,尘封数十年的高考分数,终于重见天日。

他总分两百六十七分,政治四十七分,语文八十二分,数学五十一分,史地八十七分。

这个分数放在一众考生中不算顶尖,却远超当年的录取分数线,稳稳撑起了他的大学梦,足够让他顺利考入南京师范学院。

看着这份迟到数十年的成绩单,刘方心底百感交集,旧日的艰辛与滚烫的坚持瞬间涌上心头。

他清晰记得,当年高考填报志愿,全程没有老师指导,没有前辈支招,没有任何参考资料。

所有考生都是摸着石头过河,凭着一腔热忱和懵懂心意填报志愿,没人懂择校技巧,没人清楚专业优劣。

他凭着自己对文字的热爱,小心翼翼填报了三个志愿,依次是南京大学汉语言文学系、南京师范学院中文系、江苏师范学院中文系。

末尾那一栏,他郑重勾选了服从调剂,只盼能多一分上岸的希望。

彼时的他,和万千农村考生一样,心愿简单而纯粹。

只要能读书、能上大学、能跳出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村困境,就已是天大的恩赐。

至于本科、大专、中专的区别,专业的好坏,院校的排名,他一概不懂,也从未奢求。

时隔多年,还有一件小事,始终深深烙印在刘方心底,让他念念不忘。

高考结束不久,他前往县城办事,拥挤的乡村公交上,偶遇了一位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

对方身着干净的中山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袖口熨烫得平整干净,谈吐斯文有礼,一看就是教书育人的知识分子。

路途漫长颠簸,二人随意闲聊起来,男人主动坦言,自己刚刚参与完当年的高考阅卷工作。

得知刘方也是本届高考生,他笑着温和询问,想问问刘方的备考情况和预估分数。

刘方没有半点隐瞒,坦诚说出了自己的预估成绩,语文史地预估八十分上下,政治五十分左右,数学基础薄弱,大概率只能考二三十分。

说完之后,他还坦诚吐露了自己的迷茫,心里完全没有上岸的把握。

中年老师听完,微微沉吟片刻,细细斟酌之后,笑着宽慰他。

小伙子,你的底子不错,冲南京大学的重点名额确实悬,但考上南京师范学院,问题不大,放宽心等结果就好。

彼时萍水相逢的一句宽慰,没想到一语成谶,精准应验了最终的结果。

正是这位陌生老师的一句话,在无数个焦虑等待的日子里,悄悄支撑着他熬过了最难的时光。

只可惜匆匆一面,此后半生,他再也没能遇见这位善意的老师,连一句正式的谢谢都没能说出口。

岁月匆匆,白驹过隙,数十年光阴弹指而过。

当年那个在煤油灯下苦读、在宿舍里忐忑等待的青涩青年,早已褪去稚气,历经岁月打磨,两鬓染霜。

可每当回首1977年的那场高考,所有细节依旧清晰历历在目,分毫未忘。

逢人谈及这段改变命运的过往,刘方总是满心感慨,言语间满是赤诚。

1977年恢复高考,改变的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命运,更是我们整整一代人的命运。

它最珍贵的意义,是让无数普通人的命运,紧紧和国家发展、社会进步、民族复兴绑定在一起。

这是个人的幸运,更是时代的馈赠。

恢复高考,就像一道穿透迷雾的时代曙光,照亮了无数寒门青年的前路,也点亮了整个国家的未来与希望。

无数像刘方一样的青年,凭知识挣脱命运的枷锁,用汗水改写人生,也默默为时代发展注入了滚烫的力量。

而刘方兄妹双喜临门的故事,只是那个特殊年代里,无数奋斗者的缩影。

这份看似幸运的逆袭,藏着的是普通人不甘平庸的坚持,更是一个时代最温暖、最动人的珍贵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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