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7章 思路不通，尿路通

天刚蒙蒙亮，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细碎的小雪粒密密麻麻飘下来，落在枯黄的屋檐和光秃秃的枝桠上，转瞬就化作冰凉的水渍。

全县入围复考的三十二名考生，几乎是同一时间从临时寄宿的农家土炕上爬了起来。

腊月的凌晨刺骨寒凉，没有炭火取暖的土屋像个冰窖，被褥凉得透骨，众人套上打了补丁的厚棉袄，棉鞋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咯吱的脆响。

没人敢多睡一秒，也没人敢拖沓磨蹭。

所有人都飞快地搓把冷水脸，简单捋了捋凌乱的头发，揣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默默整理着手里唯一一支钢笔和几张草稿纸。

这是恢复高考后的首场复考，是他们这群底层普通人唯一能跳出农门、改写一辈子命运的救命机会，输不起，也赌不起。

三十二道身影裹着厚重的冬衣，低着头，脚步匆匆地朝着县城师范学校的考场赶去。

整条路上寂静无声，只有风雪簌簌的声响，和众人杂乱又急促的脚步声。

没人闲聊说笑，每个人的心里都绷着一根紧绷的弦，脑子里翻来覆去盘旋的，全是今天的考题、自己薄弱的知识点，以及能不能顺利及格、能不能考上大学的未知忐忑。

本次文科复考一共四门科目，史地、语文、政治、数学，排序靠前的史地，恰恰是杨冬权最大的软肋。

他自小家境贫寒，从未正经上过完整的学堂，地理知识全是平日里干农活、翻闲书攒下的零碎皮毛，不成体系，杂乱无章，连完整的省份划分、基础文明常识都一知半解。

相较于其他啃过完整教材、刷题无数的考生，他在史地这门课上，几乎等同于半裸考。

越靠近考场，杨冬权的心里就越慌，胸腔里像是堵了一团沉甸甸的寒冰，压得他呼吸都有些发紧。

他偷偷抬眼打量身边同行的考生，一个个神色沉稳，步伐从容，显然都是胸有成竹、早有准备的模样。

唯独自己，心里空空荡荡，半点底气都没有。

几分钟后，众人抵达师范学校考场门口，距离正式开考还有短短数分钟。

凛冽的北风裹着碎雪往衣领、袖口钻，冻得人耳朵发麻、手指僵硬，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缩着脖子，不停搓着通红的双手、用力跺着双脚，试图驱散刺骨的寒意。

僵硬的指尖根本握不住笔，所有人的状态都紧绷到了极致。

就在这压抑又焦灼的氛围里，一名看着颇为自信的考生搓了搓冻得发胀的脸颊，笑着打破了死寂。

“咱们趁开考前去趟厕所吧，放空一下身子。”

“不然等会儿进了考场高度紧张，憋尿憋得心慌，手抖得连笔都握不稳，再好的底子也发挥不出来。”

这话瞬间戳中了所有人的心思，紧绷的氛围瞬间松动了几分。

一众考生纷纷点头附和，三三两两结伴，朝着考场旁的简易旱厕走去。

大家都默契地避开了考试相关的沉重话题，随口扯着家常、聊些村里的琐事，用细碎的闲聊缓解压在心头的巨大压力。

杨冬权混在人群里，脚步迟缓，心神不宁，根本听不进旁人的闲聊。

越是临近考试，他越是觉得荒谬又自卑。

自己一个没读过多少书、全靠自学硬撑的农家子弟，凭什么和这些系统学过知识的人同台竞技？

一念至此，他没忍住，低声自嘲地呢喃出声，声音沙哑又落寞。

“说真的，我来考大学纯属瞎扯淡。”

“连最基础的世界四大文明古国都不知道，我凑什么热闹考大学？”

他的音量不大，裹挟在风雪声里，本以为无人听见。

可偏偏身旁并肩走路的一名考生听得一清二楚，对方当即停下脚步，满脸错愕地转头看向他，眼神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哎哟！你连四大文明古国都不知道？”

“这是最基础的送分填空题！十有八九今天史地考试就要考，你居然不会？”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猛地炸在杨冬权的耳边。

他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心头的慌乱被一丝极致的渴求取代。

他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拽住对方的胳膊，指尖因为紧张微微用力，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和卑微的恳求。

“真的会考？兄弟，麻烦你告诉我是哪四个！”

“我记下来，哪怕就拿几分，也比空着强，拜托了！”

彼时的考生大多质朴纯粹，没有半分藏私的心思。

那名考生见他确实不会，没有半点犹豫，随口就报出了答案。

“记住了，希腊、埃及、印度、中国，千万别记混顺序，考试直接填就行。”

杨冬权如获至宝，立刻松开手，低着头在心里疯狂默念。

一遍、两遍、三遍……反复复盘，死死刻在脑子里，生怕转瞬就忘。

这短短四个名词，在此刻的他眼里，不是简单的知识点，而是绝境里凭空冒出来的救命分数，是他渺茫上岸希望里的一点微光。

他连连对着考生道谢，心里原本跌至谷底的底气，硬生生回升了一丝。

哪怕只有四分，在分毫必争的高考里，也足以拉开一段致命的差距。

众人匆匆解决完毕，整理好衣襟，陆续折返考场。

厚重的木制考场大门被缓缓推开，一股肃穆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

几名身着制服、神情严肃的监考老师快步走入教室，手里抱着一沓厚厚的试卷。

纸张摩擦的细碎声响轻轻响起，却在死寂的考场里无限放大。

原本还有些许细碎动静的教室，瞬间落针可闻，连所有人的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辨。

极致的紧张感，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笼罩了整间考场，压得每个人心头沉甸甸的。

杨冬权端坐座位上，腰背挺得笔直，双手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他深吸了好几口冰凉的空气，强行按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慌乱，反复告诫自己冷静、稳住，千万不能慌神出错。

试卷递到手中的那一刻，他指尖的颤抖愈发明显。

他小心翼翼、缓缓地翻开试卷，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首页第一道填空题上。

下一秒，他整个人彻底僵在座位上，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猛地一滞。

卷面的字迹清晰工整，赫然写着一道四分的填空题：世界四大文明古国分别是____、____、____、____。

短短一行字，却让杨冬权的心脏骤然狂跳起来。

心跳声砰砰作响，剧烈得远超平日里下地干重活、挑重担时的节奏，滚烫的血液瞬间涌遍全身，连指尖、脚尖都泛起一阵发麻的酥痒。

极致的狂喜裹挟着难以置信的幸运感，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焦虑和自卑。

简直是天无绝人之路！

几分钟前厕所路上随口一问的知识点，居然真的精准撞上了考场第一道考题！

他死死咬住下唇，拼命压制住想要放声惊呼的冲动，不敢露出半点异样神情，生怕被监考老师视作作弊。

他稳稳心神，捏紧钢笔，笔尖因为掌心出汗微微打滑，他刻意放慢速度，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填下四个答案。

填完之后，他没有立刻跳过，反复核对了两遍字迹，确认没有错别字，才彻底松了口气。

这一刻，杨冬权心里满是庆幸和后怕。

幸好自己考前多嘴问了一句，幸好自己跟着众人去了一趟厕所。

若是方才闷头沉默、独自焦虑，这四分就会彻底白白丢掉，他的上岸希望，又会渺茫几分。

只是此刻狂喜不已的他，根本无从知晓，这份天降的幸运里，藏着一个致命的瑕疵。

那名热心考生随口告知的答案，暗藏一处关键错误——四大文明古国根本没有希腊，正确答案应当是巴比伦。

这一处无人察觉的差错，即将悄然改写他的得分，也悄悄铺垫出他极致惊险的命运拐点。

彼时的杨冬权一无所知，只当自己稳稳拿下了这四分满分。

第一道题的极致惊喜过后，他紧绷的心神彻底放松下来，慌乱的心态尽数平复，做题的手感瞬间顺畅了许多。

他稳住呼吸，继续逐题往下翻阅试卷，一道道题目稳步作答。

可当翻到试卷中段，看清一道大题的瞬间，杨冬权的心神再次狠狠震颤，新一轮的狂喜席卷全身。

那是一道整整十分的大题，分值极高，要求根据附带的暗射地图，填写出十个对应的省份名称，一空一分，答对得分，错答不扣分。

他抬眼看向试卷附带的地图，瞳孔再次放大，心底瞬间掀起滔天巨浪——这张地图的轮廓、省界划分、地理位置，和他昨晚熬夜翻看的借来地理书上的暗射地图，几乎一模一样，细微纹路都毫无差别。

昨夜他蜷缩在拥挤的地铺上，借着微弱的煤油灯光，反复翻看、熟记的正是这张图！

那些省份的轮廓、具体位置，此刻清晰无比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记忆分毫未减。

天底下竟有如此巧合的好事！

杨冬权压下心头的激动，不再有丝毫犹豫，笔尖飞速游走在卷面之上。

北京、河北、山东、江苏、浙江、四川、广东、云南、陕西、甘肃。

十个省份名称，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没有一丝卡顿，没有一字错误。

整整十分，稳稳落袋，毫无悬念。

落笔的瞬间，杨冬权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压在心头的巨石彻底落地。

他无比清楚，这十五分的天降惊喜，直接补齐了自己史地学科的最大短板。

原本毫无把握的弱势科目，瞬间有了稳住及格、甚至拿到不错分数的底气。

自己那渺茫的大学梦，在这一刻，终于从遥不可及的泡影，变成了触手可及的希望。

可他依旧不知道，命运的考验和极致的惊险，才刚刚拉开序幕。

那道答错的文明古国填空题，最终只让他拿到三分。

少掉的这一分，看似微不足道，却成了他人生中最惊险、最关键的一分。

待到成绩公布、录取结果出炉，他才彻底明白，什么叫做思路不通，尿路通，命运一线，生死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