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5章 黄粱一梦
孝孝公子 · 5160 字 · 约 12 分钟
公社大院的青砖地面带着深秋的凉意,风卷着枯黄的梧桐叶在墙角打转,空气里满是老旧木质档案柜的霉味与纸张的干涩气息。
黄白局促地站在户籍办公室门口,脊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
办公桌后的办事员端着搪瓷茶缸抿了一口热茶,眼皮都懒得抬,慢悠悠抽出泛黄的户籍档案簿,粗糙的牛皮纸封面磨得发亮,是经年累月经手无数手续的痕迹。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声响单调又刺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被无限放大。
黄白死死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布料被捏出深深的褶皱,掌心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心里清楚,这一纸户口迁移手续,是他脱离乡村、奔赴广州求学的第一道门槛,半点差错都容不得。
每一秒的等待都无比煎熬,漫长得像熬过一整个寒冬。
足足等了十几分钟,办事员才放下钢笔,随手将办好的手续推到桌前,语气平淡没有半点波澜。
黄白连忙弯腰拿起纸张,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面,悬着的心刚要落下,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沉稳的呼喊。
“小黄,你先别走。”
是公社教育组的会计。
黄白脚步一顿,心口骤然狠狠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期待感瞬间涌上心头。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声喊,大概率是要结他的民办教师工资了。
这一个多月起早贪黑备课、盯班、带学生刷题的辛苦,全都系在这笔钱上,更是他去往广州读书唯一的路费和生活费,是他全部的希望。
他快步走到教育组办公室,老旧的木质办公桌上摆着一台磨得发亮的老式算盘,木珠被岁月摩挲得温润发亮。
会计抬眼看了看他,手指熟练地拨动算盘珠,噼里啪啦的清脆声响接连响起。
“民办教师的待遇,公社每月给八元生活补助,大队每年记三百个工分,当下工价实打实的三分钱一个工,一年算下来刚好九十块。”
会计一边核算,一边低声念叨着账目,条理清晰,分毫不差。
黄白站在一旁,屏息凝神,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下意识抬起手,指尖轻轻掐着算数,在心里飞快盘算,眼底的期待藏都藏不住。
他代课只有一个多月,原本以为只能拿到寥寥几块钱,勉强糊口就已是万幸。
谁料会计拨完最后一颗算珠,抬眼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赞许的笑意。
“你运气不错,也确实能干。”
“上个月全公社月考摸底,你带的毕业班,平均分、优秀率全都排在公社前列,硬生生压过了几个老牌公办教师带的班。”
“公社党委专门开会研究,给你批了一笔专项奖励,加上你这一个多月的基本工资,一共三十八元。”
话音落下,会计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厚厚薄薄的零钱,递到黄白面前。
全是崭新的角票、分票,层层叠叠叠得整齐,纸面还带着刚出库的淡淡油墨清香,是这个年代最硬的硬通货。
黄白连忙伸出双手郑重接过,指尖触到纸币的瞬间,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这不是简单的几十块钱,是他熬了无数个深夜、守了无数个晨昏换来的血汗,是他翻身的底气。
他小心翼翼将每一张纸币对齐、叠平,仔仔细细塞进贴身的内兜。
随后他抬手用力按了按胸口的衣兜,生怕一阵风就把这份来之不易的希望吹走。
在物资匮乏的七零八年代,三十八块钱足以买两斤肥猪肉,能扯一块崭新的的确良布料,够普通人家大半个月的开销。
攥着薄薄的工资条,黄白不敢耽搁,立刻去找教育组组长签字确认。
等待签字的短短片刻,他心里反复挣扎,几番犹豫纠结,终究还是压不住心底的担忧。
他抬头看向伏案写字的组长,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满是恳切与不安。
“组长,我之后要去读书,岗位由吴梦娜接替。我想问问,她之后的民办教师转正名额,能顺利落实吗?”
组长闻言,缓缓抬眼打量了他一番,眼底闪过一丝隐晦的笑意,神色意味深长。
他轻轻摆了摆手,语气笃定又随意,丝毫没有半点顾虑。
“这事你放心,不用替她操心。”
“吴梦娜是我亲外甥女,自家孩子,我自然会照看,转正的事,我给你打包票,稳了。”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黄白心头悬了许久的大石轰然落地,浑身瞬间松弛下来。
他这一刻才彻底想通,难怪当初自己即将离岗,组长第一时间就敲定吴梦娜接替岗位。
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是早就安排好的人情关系。
他心底既有替吴梦娜安稳踏实的庆幸,可莫名的,又涌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酸涩,说不清是感慨还是怅然。
所有手续全部办妥,迁移证明、工资单据、离职手续一应俱全,妥妥帖帖揣在怀里。
黄白长舒一口浊气,压在心头数月的重担彻底卸下,浑身都透着轻快。
他推着借来的永久牌自行车,黑色烤漆的车架锃亮崭新,是大队书记儿子最爱惜的宝贝物件。
车把上挂着一个洗得发白的粗布粮袋,里面装着他刚领到的全部工资,是他此刻全部的底气。
他翻身跨上自行车,脚下用力一蹬,车轮飞速转动,朝着公社供销社疾驰而去。
深秋的风迎面吹来,拂过耳畔,带着凉意,却吹得他心头滚烫,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公社供销社的大门敞开着,玻璃柜台擦得一尘不染,木质货架整齐排列,琳琅满目。
这个年代大半商品都需要凭票供应,烟、糖、茶叶都是紧俏物资,有钱没票根本买不到。
黄白掏出自己攒了大半年的各类票证,搭配着刚到手的工资,好好置办了一番。
两盒三角五一盒的大前门香烟,是乡下最拿得出手的体面礼。
半斤凭票限量供应的水果糖,糖纸五颜六色,香甜诱人。
还有几包平价的茉莉花茶,香气醇厚,是乡下人家待客的上品。
这些东西算不上贵重,却是当下物资匮乏的乡村里,最真诚体面的心意。
他小心翼翼把所有物品捆扎牢固,牢牢绑在自行车后座,生怕路途颠簸掉落。
随后调转车头,先去往大队书记家中归还自行车。
书记儿子见到他归来,满脸笑意,黄白连忙递上两盒大前门香烟,接连道谢,言语真诚恳切。
对方接过香烟,指尖摩挲着烟盒,笑得眉眼舒展,连连摆手说不必客气。
之后一下午,黄白骑着车,挨家挨户走访邻里乡亲、平日里互帮互助的好友社员。
每户人家都送上一小包茶叶、几块水果糖,东西微薄,却是他扎根乡村数月的感恩之心。
大家纷纷推辞礼让,可眼底的欢喜与暖意却藏不住,没人舍得真的拒绝这份心意。
夕阳西下,暮色染红半边天际,山野渐渐染上暗沉的夜色。
黄白终于回到了住了许久的知青宿舍。
他安静站在屋子中央,环视着这间简陋破旧的小屋,心底满是不舍。
他的行李简单得可怜,几件洗得发白、边角起球的旧衣裳,几册翻卷页脚的旧书,还有一本写满密密麻麻字迹的教案本。
除此之外,再无多余物件,清贫却踏实。
那些带不走的杂物,掉瓷的白底搪瓷脸盆、木柄磨光滑的锄头、鞋底磨薄的胶鞋,都是他日常劳作的用具。
他一一分给邻里乡亲,众人嘴上连连推辞,手上却郑重接过,眼底满是不舍与动容。
收拾妥当,天色彻底黑透。
黄白搬来小土灶,生火添柴,亲手做起了临别酒菜。
一盘金黄喷香的炒鸡蛋,一盘清爽入味的土豆丝,一碟腌制入味的咸菜,简简单单三道家常菜。
他摆上从供销社买来的散装白酒,快步出门,去喊王岩石和一众朝夕相伴的兄弟。
这是他离开前,最后一次和这群朴实的兄弟相聚。
几个憨厚的农村汉子闻讯赶来,没人空手登门。
有人拎着一兜自家刚煮的土鸡蛋,有人揣着温热的玉米饼,还有人捧着一袋子晒干的山野果子。
质朴的乡下人,不懂华丽的客套,所有情谊都藏在实打实的吃食里。
黄白连忙摆手推辞,反复说着心意领了就好,不愿再收大家的东西。
小小的知青宿舍里,一时间满是推搡礼让的声响,吵吵闹闹,却句句都是真诚。
几番拉扯下来,黄白终究拗不过众人的一片真心,只能悉数收下。
温热的饼子贴着掌心,沉甸甸的山果压着手心,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冲上眼眶。
他背井离乡下乡插队,在这陌生的山村熬过无数苦日子,是这群朴实的乡亲,给了他最温暖的慰藉。
夜色渐深,煤油灯的灯火摇曳跳动,照亮了整间小屋。
几人围坐在老旧的八仙桌旁,推杯换盏,把酒言欢。
聊着一起下地劳作、流汗吃苦的日子,说着平日里插科打诨的趣事,也畅谈着各自渺茫又热烈的未来。
一杯杯白酒入喉,辛辣的滋味漫过舌尖,冲淡了离别愁绪,又添了几分不舍。
众人一直畅聊痛饮到深夜,每个人脸上都染着醉意,眼底皆是藏不住的惜别与怅然。
次日凌晨,天还未蒙蒙亮,山野间弥漫着浓重的晨雾,寒气刺骨。
昨夜喝酒的几个兄弟,早已齐刷刷守在知青宿舍门口,静静等候。
不等黄白起身收拾,众人一拥而上,抢过他所有的行李背包,死活不肯让他动手。
“你是读书人,要去大城市读书,体面得很,粗活我们来!”
一群人吵吵嚷嚷,簇拥着黄白朝着县城火车站赶去。
一路说说笑笑,刻意冲淡离别的伤感,可沉默的间隙里,尽是不舍。
抵达火车站,汽笛声轰鸣作响,破旧的绿皮火车静静停靠在站台。
黄白和众人一一郑重道别,挥手告别这群最真挚的伙伴。
火车缓缓启动,车轮滚动,缓缓驶离站台。
黄白趴在车窗边,望着窗外熟悉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积攒多日的情绪彻底绷不住,眼眶瞬间泛红,温热的泪水悄然滑落。
这段酸甜苦辣的知青岁月,终究成了他心底最珍贵、最难忘的回忆。
绿皮火车一路颠簸,穿山越岭,日夜兼程。
熬过几天几夜的拥挤车程,穿过大半山河,火车终于稳稳驶入广州站台。
黄白背着简单的行李,快步冲出车站,脚步轻快又急切。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激动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归心似箭,恨不得一步跨进家门,立刻见到久别的母亲和家人,亲口告诉他们自己考上大学、彻底翻身的喜讯。
熟悉的家门近在眼前,他一把推开木门。
屋内,母亲正坐在窗边,借着天光低头缝补旧衣裳,银针细线,动作温柔。
骤然见到归家的儿子,母亲整个人瞬间僵住,瞳孔猛地一缩,彻底愣在原地。
指尖的针线瞬间脱落,掉落在衣襟上,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
母亲猛地起身扑过来,紧紧将他抱在怀里,单薄的身躯剧烈颤抖,压抑的哭声阵阵传来。
黄白抬手轻轻拍着母亲的后背,鼻尖酸涩,嗓音哽咽沙哑。
“娘,我回来了。”
“我考上大学了,我们以后再也不用吃苦、受委屈了!”
母亲埋在他肩头,哭声嘶哑破碎,字字句句都藏着多年的心酸与极致的喜悦。
“我们家是黑五类,这么多年,处处低人一等,被人冷眼相待,受尽排挤欺凌。”
“如今终于熬出头了,翻身了!”
“我们家终于有生气、有曙光了,往后再也没人敢轻视我们、欺负我们了!”
泪水爬满母亲的脸颊,哭腔不断,可嘴角却扬起多年未见的明媚笑意,那是压抑数年的解脱与释然。
黄白看着母亲喜极而泣的模样,心里又酸又甜,百感交集,正要开口细细安慰。
母亲忽然抬手擦干眼泪,眼底瞬间亮起光彩,像是想起了天大的好事,语气无比激动。
“对白,你爹前几天捎了信!”
“他也要回来了!咱们家的黑五类名头,马上就要彻底摘掉了!我们一家人,终于能团聚了!”
“真的?!”
黄白双眼骤然发亮,瞳孔震颤,一把攥住母亲的手,指尖控制不住的发抖。
巨大的惊喜砸落心头,让他浑身都透着亢奋与期待。
“娘,信呢?快给我看看爹的信!”
母亲连忙转身快步走向抽屉,弯腰翻找信件。
黄白站在原地,满心憧憬,脑海中不断勾勒出一家人团聚的温暖画面。
想着自己即将开启的大学生活,想着往后安稳顺遂的日子,嘴角不受控制地高高扬起。
一切苦难似乎都已成过往,光明坦荡的未来,正在眼前缓缓展开。
可就在这一刻,一声尖锐刺耳的公鸡啼鸣骤然划破寂静。
嘹亮的鸡叫声穿透耳膜,粗暴又突兀,瞬间撕碎了眼前所有的美好。
黄白只觉得脑袋一阵剧烈的昏沉胀痛,像是被冰冷的凉水从头浇到脚。
浑身骤然一僵,所有的喜悦、憧憬、温暖,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猛地睁开双眼,剧烈喘息,眼神茫然又空洞。
眼前没有温暖明亮的家,没有喜极而泣的母亲,更没有即将团聚的家人。
入目依旧是那间破败陈旧的知青小屋,斑驳的土墙坑坑洼洼,布满裂痕。
屋顶的瓦片缝隙漏进微弱的天光,清冷又萧瑟。
他依旧躺在冰冷坚硬的土炕上,身上盖着打满补丁、又薄又硬的旧被褥。
炕边的煤油灯灯火微弱,灯芯燃着一点残存的星火,即将熄灭。
鼻尖萦绕着潮湿的泥土味、旧被褥的霉味,刺骨的凉意顺着被褥缝隙钻进骨头里。
黄白浑身巨震,大脑一片空白,来不及揉一揉发胀酸痛的脑袋。
他猛地翻身坐起,动作太过急切,身子一晃,险些直接从土炕上摔下去。
他双手慌乱颤抖,疯狂摸索着枕头底下,心底只剩下一个极致迫切的念头。
录取通知书!他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指尖在粗糙的枕套下反复摸索、摩挲,冰凉的触感让人绝望。
没有烫金的信封,没有鲜红的录取通知书,没有他日夜期盼的希望。
掌心摸到的,只有一张边角磨得卷翘、泛黄发旧的旧报纸。
那是他昨夜反复翻看、彻夜摩挲的报纸,上面印着1978年高校扩招的新闻,每一个字他都早已烂熟于心。
刹那间,所有的美梦轰然破碎,碎得彻底,碎得毫无余地。
黄白浑身脱力,重重瘫坐在冰冷的土炕上。
他双手死死抱住头颅,肩膀剧烈颤抖、耸动,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深处闷闷传出。
低沉又沙哑的呢喃,满是极致的落寞与绝望,在寂静的小屋中缓缓回荡。
“原来……终究是一场黄粱大梦。”
“无数次幻想的好梦成真,无数次期盼的苦尽甘来,到头来,全部都是一场空。”
《1977年高考又一春》第 985 章在 秋水小说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孝孝公子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