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浮云蔽白日
前后卿 · 2259 字 · 约 5 分钟
没错。
他记得分明——
从一开始,就有人对他说过答案。
一切的错,都来源于禤姓小哥的一封信。
“那日,我正照例在各处巡逻收信,禤小哥特地在府衙叫住了我,还给我两个钱作贴补,说他那日有事缠身,不方便前去苍城,让我务必早些将信件带回邮驿。”
王老八声泪俱下,一字一顿复述道:
“我若是听了他的便好了,我当时......若是听了他的便好了。”
“可我没有,我那日得了银钱,眼见天要下雨,若临时折返总归还得出去一趟,就想着把剩下各处的信都收回来再交给驿夫......”
杀猪一般的哭声吵得人耳膜生疼。
杜杀女皱眉细听,也算是逐渐理清了对方的言语——
这事儿一开始简单,可坏就坏在此处,对方贪心不足。
王老八明知道天要下雨,收下银钱答应早归之后,却还是四处奔走,去各官吏家跑了一圈,回来时天上已经飘了不小的雨点。
那日本是艳阳高照的天,谁能想到,突然天有不测风云?
故而王老八是既没有带伞,也没有带蓑衣,只能将收来的几封信匆匆抱在怀里,拼命往邮驿里赶......
这里其实还有两件阴差阳错的小事儿——
一,此时的邮驿乃是官驿,平素不接老百姓的私信,只接官吏们公务时的信件往来,平时驿站内一切开销,都由官府出钱维持运转。
但老百姓们自己想寄信,就得靠民间信夫拖人带信,这种方法丢信的概率更大。
于是,官吏们便会在公信中夹杂些许私信,一并寄出,算是蹭官家油水。
这也是王老八久久不肯回驿站,还四处登门,找人要油水的缘故。
按道理来说,收信有两种方式,一种是人将信送到驿站寄出,一种是驿使们登门。
第一种没什么好说的,人来人往,又是在同僚们众目睽睽之下,做不了什么手脚。
可第二种......才是驿使们长期可靠的油水来源。
驿使们俸禄较低,十分愿意去登门收信,便可一并问问官吏们的家眷有没有其他信一起寄了。
那些家眷们手头松快,也知这不太合规,可若手头真有信,也会图着方便,给些银钱寄信。
王老八心心念念惦记着油水,自然不肯轻易折返,这是其一。
而其二,便是禤飞星当时也不知是怎么搞的,似乎颇有些匆忙,虽是自贴银钱寄信,但没有送到驿站,而是碰见驿使,便递出信件,令那信成了私信。
如此一来,杜杀女听到的版本,就成了既是王老八不肯轻易折返在先,又是禤飞星没有将信送到驿站在后......
每一步都是小事,可拼凑在一起,又遇一场‘天灾’,便酿成了大后果。
“那日匆匆忙忙走完一圈,雨也已下了有一阵,我路过西市桥头时,实在是目难视物,一脚不慎竟直接摔下桥去——!!!”
王老八仍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人倒是没事,可等我爬起来,好多封信早已顺着水流飘走,我勉强捞回来一些,可多是封皮与碎纸.......”
“殿下!殿下!我当真不是故意的!我若知道走那条路会摔,我说什么都不能走那条路!”
书房内惨嚎阵阵,每个人都眼观鼻鼻观心。
只有陈唯芳神色自若,他抬起茶盏饮了半口,搁置回去时,引出一声细微又悄祟,宛若瓷裂的磕碰声。
杜杀女被面前刺耳的哭声整得十分心烦,原本揉着眉心的动作稍顿,再抬头时面上已是一片寒霜:
“那你既已知酿成大错,为何当时不报,还有胆连着扣留几个月的信?!”
这种胆子,实在是非比寻常。
杜杀女下意识不愿信,可也知道现实往往比话本子更有荒谬色彩。
果不其然,王老八下一瞬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惨嚎:
“殿下——我知罪,我知罪——我全都认——”
“我本该早些将此事上报各家,可我,可我当时是收了钱的!”
“那日信件都在水中飘得老远,银钱那么沉的东西,怎么可能不掉?”
“我若是上报,只怕不仅是我驿使的活计保不住,那些钱肯定也是要退的!我光是禤小哥就收了一吊钱,家中又有小二老母张着嘴等吃饭,这钱咋退?”
“殿下,殿下,我着实也是没了办法!您若不信,随意派人去查,那些攒下的信除了最开始的一封,剩下的信我一封都没敢动,到现在还压在床下——”
哭声坠地,声声吵耳。
杜杀女实在心烦,招手吩咐道:
“带此人各去一趟桥边、驿站与其家中指认,确定当时境况,再瞧瞧他家中各处可有什么异常,这段时日以来所有失信又是如何处理。”
当下便有人齐齐应声,上前眼疾手快堵住王老八的嘴,一左一右架起王老八往外走。
陈唯芳心中闪过些许赞许,面上则仍若无其事道:
“其他人也一并前去观摩吧。”
“今日长个教训,往后切记,知法守礼,切莫逾矩......否则,饶是明主不说,我也一定是要罚的。”
末尾这句话,简直将人吓出一声冷汗。
邮驿中当下便有好几个人抬眼,却又很快垂眼,应声称是。
那些眼神,陈唯芳也很熟悉,毕竟私下都曾接见过他们......
他当时给所有人的嘱咐与退路,其实都是一样的。
只可惜王老八心性稍差一些,率先被瞧出端倪。
瞧着王老八那副先前想攀咬的模样,也不知明主是起疑心没有。
今日若换作其他人被查验,没准表现会更好些吧?
陈唯芳心中幽幽叹气,杜杀女则听不到这些,只是恨自己为何不能去当场查验:
“总感觉有何处不对,但是又说不上来......”
“我若能当场去看看便好了,只可惜带着个拖油瓶,走几步路就喘得要命。”
人来熙熙,人散攘攘。
厅中早已重归寂静,陈唯芳没忍住,轻声埋怨道:
“什么拖油瓶,你这般说孩子,往后叡儿知晓,指定要伤心。”
杜杀女哪里顾虑得上那么多,索性道:
“......没事儿,现在孩子年纪小,还不懂事儿。往后我们不当孩子面说这些就行。”
“对了阿芳,你觉得这王老八今日所言.......有几分真假?”
? ?现在其实还没有暴露嘞,只是独属于阿芳的‘奖励池’在无限叠加而已......
?
阿芳,一条盘踞在龙椅下的毒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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