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8章 数学

碑面上的字在暮色里暗下去了，只有笔画最深的那些凹槽里还存着一线天光，亮晶晶的。

那一线一线聚起来，像是有人拿炭笔在石头里重新描了一遍。

张卫国把工具箱的带子往肩上拢了拢，转身走了。

他走出去大约二十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块碑在暮色里立着，青灰色的碑面被晚霞照得微微泛红，

像一块在火里淬过的铁，不烫了，但还亮着。

他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头继续走了。

工具箱里已经没有什么工具了，瓦刀锈了，凿子钝了，铁桶底锈穿了。

他把它提在手里，里面只剩一点细碎的声响，可能是铁锈末子，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他沿着陵区的路往外走。

路两边是成排的老柏树，枝丫遮了大半片天，只有缝隙里漏下来几缕暮光。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

靴底落在石板路上，嗒，嗒，嗒，一下一下的，稳当。

走了很远之后，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味道，

还有一点点碑面上被太阳晒了一整天之后残留下来的温热的气息。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工具箱在手里提着，微微晃着，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像一把旧凿子在木头上走了最后一道，收住了。

张卫国躺进棺材里，记忆复苏，

场面有点尴尬，不仅自己要挖坟出来，还得过去把李靖挖出来，

“得，挖吧，继续！”

......

武德元年秋，张卫国被派到太史局修一张算桌。

太史局在皇城东南角一个偏僻的院子里，三间瓦房，两间厢房，

院子不大，中间长着一棵歪脖子枣树，枝丫伸出去盖了大半个院子。

张卫国进院子的时候，日光从枣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碎碎的光斑。

他低头看路的时候踩碎了一片干枣叶，喀嚓一声。

正屋的门敞着。

里面光线暗，窗子小，几张案桌歪歪斜斜地摆着，

案面上堆着卷宗、册子、散落的竹简和几截长短不一的细棍子。

靠墙角的一张桌案尤其旧，桌腿被虫蛀了，桌面磨得发黑，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痕迹。

张卫国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桌腿。

手摸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一道浅沟，像是被人拿什么硬东西反复划出来的。

他凑近了看，桌面上那些痕迹不是刻的，是算筹排列久了之后压出来的凹痕。

有些深得像刀刻的，一排一排地叠在一起，最上面那层被磨得光滑发亮。

他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屋子。

太史局里只有一个人。

那人蹲在正屋靠窗的地上。

背对着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袍子后腰那儿有一块补丁，针脚细密但不齐，像是自己缝的。

他的两条腿一前一后地叠着，膝盖几乎贴到胸口，两只手撑在膝前的砖地上。

地面上铺了一排细棍子，骨质的，长短一致，在日光从窗外斜照进来的光带里泛着淡淡的米黄色。

那人正用右手把一根棍子往前推了半寸，然后退回来，换了一根再推，嘴里念念有词。

张卫国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那人蹲了大约有两刻钟，中间换过两次姿势。

第一次换的时候把左腿伸直了坐在地上缓了一会儿，

第二次换的时候干脆把两只手都撑在地面上，整个人像一只趴着的蛙，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地面那排棍子。

张卫国没有出声。

他蹲回到那张旧算桌旁边，从工具箱里拿出凿子，开始剔桌腿上被虫蛀了的部分。

木料是榆木的，蛀得不深，他拿窄凿子把虫道剔干净，再拿腻子填平。

干这种活的时候他的手很轻，凿子落在木头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极细的喀喀声，像蚂蚁啃木头。

他干活的时候余光能扫到窗边那个人。

那人又蹲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然后忽然直起腰来。

“不对。”

声音不大，但干脆，像一块小石头扔进水里那种咕咚一声。

那人撑着膝盖站起来，脚被蹲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了一下窗台才站稳。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排算筹，眉头皱着，像在看一道裂缝走偏了的墙。

他又蹲下去了。

这次他把地上那排算筹全部收了，拢成一束攥在左手里。

右手又抽出几根新的，重新开始排列。

张卫国注意到他攥算筹的左手拇指在轻轻摩挲着最上面那根筹的顶端，

一下一下地搓，像是摸一块摸了很多年、摸出感情来了的石头。

他蹲了又大约半个时辰。

这回他算完了，把最后一根算筹推进去，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炭条，在地上写了一个数字。

写完了他站起来，低头又看了一遍那个数字，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满意了又不太确定。

他这才注意到门口的张卫国。

“你是？”

张卫国把手里填完腻子的桌腿搁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修造司的，太史局报了一张算桌腿被虫蛀了，我来修。”

那人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墙角那张旧算桌，又看了看张卫国手里的凿子和腻子刀，像是这才想起来自己桌上还有一个虫蛀的洞。

“哦，那张桌，你修。”

他说完这句就没有下文了。

他蹲回窗边，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块炭条，

在那串数字旁边重新写了一遍，写了又擦，擦了又写。

张卫国蹲回桌边继续干活，填腻子、刮平、等干透再打磨。

两个人一个蹲在屋角干活，一个蹲在窗边算数，谁也没再说话。

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凿子偶尔碰一下木头的声音和炭条在砖面上划过的沙沙声。

日光从窗外慢慢移，从窗台移到桌面，

从桌面移到墙角，把那排算筹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张卫国把腻子打磨完了，拿桐油刷了一道。

刷完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往窗边扫了一眼。

那人还在算。

他面前的地面上又多了一排算筹，排得比刚才那排更长，从窗台底下一直排到了门槛边上。

“你是王孝通？”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