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4章 星与图

张卫国最后一次见那几片旧瓦片，是贞观二十五年冬天。

那年他回了一趟长安城，给一间老宅子修院门。

活不大，干完了他沿着以前常走的路经过太史局。

那条巷子没什么变化，院墙还是原来的灰砖，枣树的枝丫还是伸到墙外来。

院门大敞着。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的枣树已经比从前粗了两圈，

树皮皴裂发黑，枝丫伸得更高更远了。

正屋的门关着，窗台上空空的。

后廊的墙根底下也空了，那几片旧瓦片不见了，

不知道被什么人收走了还是拿去做别用了。

张卫国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灰白的头发照得发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青砖地面，砖面磨得光滑发亮，

上面有一些浅浅的凹痕，像是长年累月有人蹲在上面磨出来的。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其中一道凹痕。

指尖沿着那道浅槽走了一小段，

感觉到微凉的砖面在指腹下缓缓地起伏着。

那凹痕不深，但边缘光滑，像被什么东西反复压过很多年之后自然形成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了院门。

走出巷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太史局的灰墙青瓦在冬末的日光底下安安静静地立着，

屋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枯叶，被风吹得翻来翻去。

那棵枣树的枝丫从墙头伸出来，光秃秃的，

像一根根被细笔描过的墨线，戳着浅白色的天。

他转回头继续走了。

工具箱在手里轻轻晃着，里面那卷旧麻绳碰着凿子，

发出细碎的声响，叮，叮，叮，一声比一声轻，一声比一声远。

他走了。

巷子里的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他棉袍的后摆掀起来又放下。

日光落在他的肩头，暖烘烘的，像一只手搁在那儿。

他拐了个弯，出了巷口。

太史局在他的身后越来越远，缩成一小片灰扑扑的轮廓，

被日光照着，安安静静的。

枣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了一下，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然后风也停了。

巷子空了，只剩地面上几道浅浅的砖缝纹路，横平竖直的，

像什么人在地上画过的算稿，被日光晒着，渐渐淡了。

张卫国恢复记忆，拿着算筹都能算出日影，要是有了计算机，又能算出多少东西呢？

张卫国真想立刻带他回去，

但太史局里还有一位人才，太爷迫不及待的想见见！

.......

武德九年秋，太史局正屋的大案桌上铺着一张旧星图。

绢面的，年头久到边角发脆了，一碰就掉细渣。

虫蛀的洞有三四个，最大的那个在天津九星附近，米粒大。

星图上的墨线褪成了浅褐色，那些代表星宿的小圆点有些模糊，

得凑近了才看得出轮廓。

张卫国蹲在案桌旁边，拿小刷子蘸了稀浆糊往边角上刷。

活儿不难，但磨人浆糊刷多了纸会起鼓，刷少了边角粘不住。

他刷一道拿干布子按一遍，刷一道按一遍，动作慢得像是拿尺子量着做的。

太史局正屋不小，但塞满了东西。

靠北墙的架子上摞着十几卷旧历书，

竹简的、纸卷的、绢帛的，堆得歪歪斜斜。

靠东墙的案桌上是几件铜器，一把旧圆规、一只坏了的晷针、几根长短不一的铜尺。

屋子正中间的地面上蹲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面前摊了一地散纸。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袍子，后腰那儿的衣料磨薄了一层，透出底下的肉色。

他的左膝前面压着一卷旧星录，右手攥着一截细炭条，

正把旧星录上的数据往新纸上誊。

他誊得很专心，每抄完一行就抬眼在旧本上找下一行，

目光从右往左扫过去，嘴里无声地默念着什么。

张卫国刷完星图左边一溜，直起腰来歇手。

他偏头往地上那人那儿看了一眼。

那人面前的地面上铺了十几页新纸，每一页都写满了。

最上面那页的左上角工工整整地写着一行标题，角宿校正。

底下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分了四列，

第一列是旧星录的原始度数，第二列是他实测的度数，第三列是偏差值，第四列是校正后的结果。

数字排得密而不乱，每一行末尾都画了一道短横线收尾。

那人抄完了旧本的一页，放下炭条揉了揉右手的指节。

他的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黑印子，

是炭条磨出来的，洗不掉的那种。

他歇了大约五息，又拿起炭条继续往下抄。

他抄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住了。

他盯着旧本上的某一行数字看了大约十息，然后从旁边抽出一根算筹，

在那些散页的空白处排了一小段算式。

排完之后他看了看结果，又看了看旧本上的数字，皱了皱眉。

“不对。”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干脆。

“旧本上这一列的度数跟前后对不上，差了三分。”

他重新翻了一遍旧本的前后几页，把相关数据逐个对照了一遍。

他发现那一列的原始数据有误，不是抄错，

是前朝那个观测者自己算错了，把角宿二的偏度多记了三分。

他把这个发现记在那页新纸的底部，画了一个箭头，

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角宿二原书误记三分，已修正。”

他写完这个注解之后没有继续往下抄，

而是把那根算筹又在空白处排了一遍，确认修正后的数据跟前后能衔接上。

排完之后他点了点头，继续往下抄了。

张卫国这时候已经把星图左边那一溜裱完了，开始裱右边。

他刷浆糊的时候往那人的方向又看了一眼，

他正把新抄好的一页纸举起来对着窗外的日光看，纸张透光，

正面的墨迹和背面的算筹印子叠在一起，像一层浅灰色的云。

他看了一会儿，放下来搁在旁边，开始抄下一页。

张卫国裱完星图之后压了几块镇纸上去，开始收拾浆糊碗和刷子。

他收东西的时候那人也抄完了当前那页，

直起腰来活动了一下脊背，颈椎咔咔响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