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7章 推背图

李淳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低头看了一眼基座和赤道环之间的空隙，说了一句：

“袁天罡。”

张卫国听过这个名字。

工地上有人议论过，说长安城里有个道士会看星象、会卜吉凶，算得准，

有人请他看宅子，有人请他选墓穴，还有官员请他推过仕途的走势。

他没有见过真人，但听说过他看东西的时候喜欢眯着眼，

像在辨认什么很远的东西。

“他说你的浑天仪还差一环。”

张卫国说。

“嗯。”

“差什么环？”

李淳风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浑天仪旁边，伸手搭在最底层那圈铜环的外沿，

手指沿着环面慢慢走了一圈。

走完之后他收手，转身看着张卫国。

“差一环用来测月亮轨道的。”

他说，

“我当初画图纸的时候，想着浑天仪的主体是三环套叠，赤道、黄道、地平。”

“但月亮走的路跟这三环都不完全重合，它有自己的轨道倾角。”

“我一直知道它该单独有一环，但那一环的尺寸和角度我算了三年都没有算准。”

他看了一眼袁天罡消失的方向。

巷口空了，

阳光从那个方向照过来，在地面上铺了一长条亮带。

“他说补上那一环，就能看见看不见的。”

李淳风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大概是说我用了三年算不准的东西，”

“今晚就能算准了。”

他说完这句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了正屋。

门在他身后合上，紧接着张卫国听见了纸页被翻动的声音，

沙沙沙的，比平时快一些。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架浑天仪上那段一寸宽的空隙。

它夹在基座和赤道环之间，不大不小，正好能嵌进一只新环。

缺了它的那三个月亮轨道的数据，

大概在那些纸页上搁了三年，一直等着被嵌进去。

张卫国蹲回日晷旁边，把最后一道腻子打磨完，拿布子把晷面上的粉末擦干净。

他站起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移到院墙顶上了，

正屋的窗户里透出油灯的光，黄澄澄的一小团。

那架浑天仪的铜环在暮色里暗下去了，只剩最上层那一圈还反射着一线夕阳的余光。

总章二年秋，张卫国在太史局旁边那间工棚里住了几天。

那年秋天雨水多，工地停工了，

他趁着空档来帮太史局修后廊的几根柱子。

柱脚被雨水泡了几年，朽了一层皮，

得把朽的那圈剔掉重新包一层新木。

他蹲在后廊干活的时候，

正屋的门开着，李淳风坐在书桌前面低头翻一本册子。

院子里偶尔有人进出，但大部分时候安安静静的，

只有雨水从屋檐上滴落下来的声音。

那天下午下了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院子里的青砖地面淋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张卫国蹲在后廊避雨，听见院子门口有人说话的声音。

是两个太史局的小吏从外面回来，一边收伞一边往正屋走。

两人经过后廊的时候其中一个压着声音说了一句：

“你听说没有？”

“外面在传李太史和袁天罡合写了一本书，叫什么推背图。”

另一个接话：

“推背图？写了什么？”

“不知道。”

“传得挺厉害的，有人说那书里推算了从唐以后几百年的事，”

“每朝每代都写了，谁当皇帝谁要亡都写进去了。”

“真的假的？”

“李太史写那种东西？他连日食都只用算的，从来不写谶语。”

“所以说是传嘛。”

“外面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袁天罡在李太史书房里住了三天，”

“两个人连门都没出，出来之后就写成了一本书。”

两个小吏说着走远了。

张卫国蹲在后廊底下，手里的凿子停了一下。

他看了看正屋的方向，李淳风还坐在书桌前，低头翻那本册子，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雨丝从屋檐边缘滴下来，在廊外的地面上砸出细小的水花，

一滴接一滴的，匀得跟漏刻一样。

第二天傍晚雨停了。

张卫国在后廊修完了最后一根柱子，站起来收拾工具箱。

他收拾完了之后走到院子正中间那棵枣树底下站了一会儿，

日头正要落下去，把院墙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了大半个院子。

李淳风推门出来透气，站在正屋门口伸了一下腰，

看见张卫国站在枣树底下，走过来两步。

“修完了？”

他问。

“修完了，柱子重新包了一层新木，上了一遍桐油。”

李淳风点了点头。

他在张卫国旁边站定，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落日。

日头贴在西边的宫墙顶上，只剩半张脸露在墙头外面，

光已经不那么刺眼了，把云层染成一片温温的橘红。

张卫国犹豫了一下，开口问了一句：

“外面传的那本书，推背图，是你写的？”

李淳风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有完全笑出来。

他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那片夕照上，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

“不是。”

他停了一下又说：

“那本书不是我的名字，我没写过那种东西。”

“推算未来几百年的事，我连明年十月初一的日食都不敢说百分百准，哪来的本事推几百年。”

他的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但他搁在身侧的右手微微动了一下，

拇指在食指的指腹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写着写着弄脏了手指想擦掉。

“那为什么会传成你写的？”

张卫国问。

“大概因为袁天罡来找过我。”

李淳风说，

“他来那天你也看见了。”

“那天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进屋坐了半日，翻了我一本旧札记。”

“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说了一句话，他说我那些历法推算的结论，”

“往下再走几年，有几条能应验。”

“他说的那些话被人传出去了，传着传着就变成我们合写了一本书。”

他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一根小树枝，

拿在手里转了转，又放下了。

“我没写过那种东西。”

他又说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