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4章 庐山真面

说起来，老袁当初搞那个中法实业银行，初衷是好的。

实业银行嘛，为华国搞实业。

开始的时候也是这么干的。

民国三年修钦渝铁路，就向这个银行借了1亿法郎。

可搞着搞着，味儿就不对了。

国内搞实业，向他们开口，十次倒有十一次没钱。

他们把钱都拿去投机，尤其热衷于搞一些大宗交易。

好死不死的一战来了。

一战打到后头，全都打红了眼，只要见到海上有船，就开炮把它干沉。

中法实业银行就没少沉船。

在1918年，他们投机的几船大米，还没到马赛，就被德意志的水雷给炸沉了，损失惨重。

后来他们又投资巴黎股市，想要填上窟窿。没想到股市又是天天跳楼，窟窿越来越大。

到现在终于不闹腾了，摆烂躺平。

就这破银行，顾维钧管它去死！

“王总长是吧，我就纳闷儿了，哪怕金佛郎案通过了，跟中法实业银行又有什么关系，用的着你来充当这个马前卒？”

说话的是袁凡。

他是真不想搭理王克敏，人嘛，看到一坨翔，本能地就不想直面。

敢情这货还不是三七之后成的汉奸，早特么就成汉奸了。

“啪！”

王克敏眼睛暴起，袁凡不给他留面子，他也用不着给袁凡留面子。

什么狗屁爵士，给你脸你就是爵士，不给你脸，你不还是一草民？

他拍案而起，声色俱厉，“袁先生，我们在商议国事，请你出去！”

好！

傅乐猷心下暗爽，他找王克敏合作，算找对人了。

嗯？

傅乐猷突然一个哆嗦，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恍惚中，义正辞严的王克敏又坐了下来，来了个一百八十度一个大转弯。

“……”

“我为什么要做这个马前卒，是我能得到两宗好处！”

“第一宗是平账，中法实业银行现在的股本，说是亏了百分之八十一，其实哪有那么多，这些年加起来，也不过亏了百分之五十七，其它的都是我动了手脚。”

“就说德意志水雷那次，说是沉了六艘船，其实只有五艘，只那一次，就有八十多万亏到了我王某人的荷包里。”

“还有那一次……”

“可这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前两年查总账，就让那些个洋毛子给逮住了首尾。”

“只要这次金佛郎案能够通过，我的账他们就能给平了……”

室内诡异之极。

王克敏侃侃而谈，里头的数目字儿，能够精确到小数点后七位。

这货的记性极好，对数字倍儿敏感，被人称为“活账本”和“钱鬼子”。

几个公使面面相觑，没有去看王克敏，都看着傅乐猷。

你的狗发疯了，赶紧牵走啊！

傅乐猷却还是渊渟岳峙，很有大将之风。

见他稳如泰山，其他几位也就没有多事，作壁上观。

“第二宗是好处。”

“中法实业银行是中法实业银行，把柄归把柄，想要老子办事儿，好处不到位，那不是白叫了“钱鬼子”了么？”

“这次这趟活儿，傅公使给了我个一口价，二百万银元，先给了五十万，成了以后，首笔赔付到位，再给一百五十万！”

“……”

轰！

这么大个雷爆出来，会议室当场就炸了锅了。

“王总长，不能说下去了！”

“傅公使，王总长信口开河，你还在看着？”

“傅公使，这不是真的，你赶紧说，这不是真的！”

“……”

傅乐猷一点都不急，跟没事儿人似的，“先生们，不要大惊小怪，注意风度！”

他很是欣赏地看着王克敏，“拿钱就办事，这么好的合作伙伴，可是不多见的，可惜他只是财长，要是他是总统……”

说着说着，傅乐猷突然抬手给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啪！”

被这个声音一惊，王克敏有些失焦的眼神一凝，也是抬手就是一记嘴巴子，“啪！”

两个嘴巴子一扇，傅乐猷和王克敏对视一眼，眼中全是惊惧。

这是鬼上身了？

这个鬼，自然是袁凡搞出来的。

上次跟顾维钧约了，他就画了几张符，刚才用的这个，叫“庐山真面符”。

王克敏两人就是被这道符扒出来了他们的庐山真面目。

“好好好！”

顾维钧轻轻地鼓着掌，“傅公使，你有外交豁免权，你贿赂我国官员之事，我只能行文给贵国外交部，与他们交涉，但王总长么……”

王克敏苦着脸，“顾总长，兄弟我一时失言，不过我也是逼不得已，您是不知道，这些洋毛子不好伺候啊，尤其是那裴诺德，他才是最不干净的！”

中法实业银行设了两个总经理，华方的是王克敏，法方的是个叫裴诺德的巴黎人。

“理解，理解，”顾维钧柔声道，“王总长肯定是有苦衷的，没有苦衷，谁会乐意当狗吃翔呢？”

人在江湖，其它的能耐可以不会，推卸责任一定要会。

事情是做下了，众目睽睽的，无可抵赖，必须认。

但为什么做这个事儿，那就有得说道。

有环境的原因，有历史的原因，有蛊惑的原因，有逼迫的原因……

千言万语化为一句话。

逼不得已。

“欸！”

傅乐猷脸色死灰，像是刚从海子里捞上来的落水狗，有了这么一出，功劳是不敢想了，这个公使能不能保住，都难说得很。

他长叹了一声，“顾总长，借一步说话吧！”

顾维钧扔下王克敏，起身开门，“请吧！”

半个钟头之后，外交部大楼门口。

“老刘，给我支烟！”

“好咧，烟不好，您对付一口！”

顾维钧问门卫要了一支香烟，搁嘴里狠狠地抽了一口，火线急走，烟灰掉了一大截。

“咳咳咳！”

顾维钧是不抽烟的，这一口太猛，呛得眼泪都出来了，白皙的脸咳得通红。

卢永祥跑过来拍着他的背，将水杯塞他手里，却被顾维钧推开了。

他一口一口抽完这根烟，将烟屁股掐灭了，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大声道，“了凡，晚上家去，喝酒！”

这会儿还早，不能翘班。

袁凡哈哈一笑。

能看到顾维钧失态，比看到梅兰芳摔跤还新鲜。

“滴滴！”

麻克内的汽车叫了两声，袁凡跟顾维钧搂了一下，“少川兄，走了！”

目送汽车离开，顾维钧站立如石。

他这一介书生，一直是在群狼环伺中单打独斗，那份孤独，只能自己品尝。

现在突然跑出来一个神队友神助攻，怎一个爽字了得！

这次袁凡出手，傅乐猷吃了大亏，差点被送去踩缝纫机。

一番勾兑之后，顾维钧答应两条，不再追究此事，甚至也不再追究王克敏。

傅乐猷付出的代价，也是两条。

第一，金佛郎案，就此罢手。

第二，法兰西支持华国，向德意志索赔。

一战之后，华国成了战胜国，却没有得到任何利益。

华国当然不服，扣押了德意志在华的资产，同时向德意志索赔。

索赔的东西不少，最值钱的是津浦铁路和湖广铁路的债券。

乱七八糟全部加起来，大概有个五千万银元。

要是算上债券的升值，实际上得有八千多万。

顾维钧和德意志谈了五年了，到了今天，总算看到曙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