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4章 螳臂当车（上）

泉州湾外，三艘钢铁巨舰如同一堵不可逾越的高墙，横亘在郑芝龙和他的野心之间。

信号旗在白起号的桅杆上升起，猎猎作响。

旗语的意思简明扼要——“降者免死，抗者全诛。”

郑芝龙站在飞龙号的船头，双手紧紧攥着船舷，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死死盯着那三艘巨舰，盯着那些黑洞洞的炮口，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冲破喉咙。

恐惧像一条冰冷的蛇，从他的脚底向上爬行，缠绕着他的脊椎，钻进他的脑子里。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他是郑芝龙。他是纵横东南海二十年的海上霸主。他是数千条船、数万名兄弟的大哥。

如果他在这里表现出丝毫的怯懦，他手下那些人就会立刻崩溃，他的帝国就会在一瞬间土崩瓦解。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转过身，面对着码头上密密麻麻站着的头目和水手们。

“兄弟们！”郑芝龙的声音在码头上回荡，带着一种刻意装出来的轻松和不屑，

“你们都看到了，海面上来了三条铁船。那玩意儿看着唬人，但我告诉你们——那都是唬人的！”

他指着白起号的方向，冷笑道：

“你们想想，铁那么重的东西，怎么可能在水上漂？就算它能漂，那么大一坨铁，得吃多深的水？

咱们这片海湾，水浅得很，它根本开不进来！只能在远处干瞪眼！”

他顿了顿，继续说：

“再说了，就算它真能打，那又怎样？它有多少炮？一百门？两百门？

咱们有三百多条船，每条船上都有炮！

就算十条船换它一条，也够把它打成筛子了！”

人群中开始有人点头，有人交头接耳。

郑芝龙的话虽然牵强，但在这个大多数人从未见过钢铁战舰的时代，他的话听起来似乎有那么几分道理。

郑芝龙见众人的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趁热打铁道：

“兄弟们，咱们在这片海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当年荷兰人的船比咱们的大，不照样被咱们打得屁滚尿流？

今天来的这三条铁船，也就是看着新鲜罢了。

真要打起来，咱们的火船一上去，把它们团团围住，一把火点着，看它们能撑多久！”

“火船”二字一出，不少头目的眼睛亮了起来。

火船是郑芝龙的看家本领之一，也是东南沿海海盗和私商常用的战术——将一些小船装满柴草、硫磺、油脂等易燃物，趁风向和潮汐有利时点燃，让其顺风漂向敌船，将其烧毁。

这种战术成本低廉，效果显着，郑芝龙曾多次用它击败过荷兰人和官军的战船。

“大哥说得对！”陈衷纪第一个站出来响应，

“铁船又怎样？火一烧，里面的铁皮也得发烫！把他们的船烧红了，看他们还怎么打！”

“对！烧了他们！”

“让他们见识见识咱们的厉害！”

头目们纷纷鼓噪起来，士气似乎被重新点燃了。

郑芝龙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望向海面上的那三艘巨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传令下去，”他说，“所有火船准备。趁现在风向正好，一波冲过去，把那三条铁船给我点了！”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不一会儿，从港湾的各个角落，驶出了大大小小近百条火船。

这些小船大多只有两三丈长，船体低矮，船舱里堆满了干柴、稻草、硫磺和油脂，船头还绑着锋利的铁钩，以便钩住敌船。

每艘火船上只有两三个水手，负责操控方向和点火。

郑芝龙站在飞龙号上，看着那些火船一艘接一艘地驶出港湾，心中涌起一股自信。

他不信那个什么稷王真的有三头六臂。只要火船靠近了那三条铁船，把它们点燃，胜利就是他的。

白起号的舰桥上，钟擎放下望远镜，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

“火船？”他摇了摇头，“郑芝龙还真是活在二十年前啊。”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参谋说：

“传令周遇吉，让他来处理。告诉各舰，先用副炮和速射炮清理那些小火船。主炮暂时不用，留给后面的大船。”

“是！”

命令传达到各舰。

蒙骜号上，周遇吉早已等得不耐烦了。

他站在舰桥里，看着那些密密麻麻涌来的小火船，咧嘴一笑：“来吧，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火力。”

蒙骜号率先开火。

它的两舷装备了数十门127毫米副炮和大量40毫米博福斯高射炮。

这些火炮虽然不像主炮那样惊天动地，但对付木质小船，绰绰有余。

127毫米副炮首先发言。

炮弹呼啸着飞出，落在火船群中，炸起一根根巨大的水柱。

一艘火船被直接命中，炮弹穿透了薄薄的船板，在船舱里爆炸，将整艘船炸成了碎片，木屑和碎肉飞溅得到处都是。

紧接着，第二艘、第三艘、第四艘……接二连三地被击中，海面上到处是燃烧的残骸和翻滚的浓烟。

40毫米博福斯高射炮也开始射击。

这种炮原本是用来对付飞机的，射速极快，每分钟可发射上百发炮弹。

用它来打木质火船，简直是大炮打蚊子——但效果惊人。

密集的弹雨扫过海面，将一艘艘火船打得千疮百孔，船上的水手还没来得及点火就被打成了筛子。

有些火船被击中后发生了殉爆，船上的硫磺和油脂被点燃，瞬间化作一团火球，将周围的其他火船也卷入火海。

王翦号和白起号上的副炮也加入了射击。

三艘钢铁巨舰的侧舷喷射出一道道火舌，将整个泉州湾的海面变成了一片火海和血海。

郑芝龙精心准备的火船攻势，在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里，就被彻底粉碎了。

海面上漂浮着数以百计的残骸碎片，火焰在油污上燃烧，浓烟遮天蔽日。

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味和血腥味，令人作呕。

郑芝龙站在飞龙号上，脸色惨白。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辛辛苦苦攒下的近百条火船，在不到一顿饭的工夫里就全部报销了，连一条都没有靠近那三艘铁船。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颤抖，“怎么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