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传83(下篇),火中的诞辰火中的忌日
老天婆 · 3121 字 · 约 7 分钟
光一直记得那天早晨的空气。
“妈妈要出去一趟,光,要好好照顾弟弟妹妹哦~”
“嗯。”
光用力点头,抱着刚刚出生不久的葵,然后走向了还在熟睡的忍。
就在这时,纸门被拉开,渡边芳臣走了进来。
他今天没有穿道场的直垂,而是一身藏青色的便服,腰间依旧佩着雪走。
他走到光面前,像往常那样揉了揉他的头发。
“今天爸爸和叔叔的诞辰,光开心吗?”
“开心!!!”
光仰起脸,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芳臣看着他,眼神柔和得像一潭春水,却又深不见底。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又揉了揉光的头,转身对纱织点了点头。
“纱织今天是有事吧,要我送你出门吗?”
听到这话,纱织害羞地低下了头。
“不用了,芳臣大人今天不是还要去道场见柳生大人吗?”
“…也是。”
芳臣顿了顿,收回迈出的脚。
“那…早点回来。”
“好。”
光犹记得,最后一次看见完整的母亲,和活着的父亲了。
后来的记忆是碎片化的。
光就记得自己坐在廊下,抱着小葵,教睡醒的忍玩一只布做的小老虎。
再然后,远远地闻到了一股烟味。
很淡,起初像是谁家烧柴做饭,可越来越浓,浓得带着焦糊的腥甜。
觉得不对劲,光放下了葵,又抱起忍,把他放进里屋的摇篮里,自己跑到院门口。
就看见巷子有人在哭喊。
“渡边大人…道场出事了…”
看见了急急忙忙出门的叔叔,光没有出去。
那天直到暮色四合,森贤才回来。
“叔叔,爸爸呢?”
“他不回家了…”
听到这话,光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只是保持微笑,然后低头看着熟睡的忍和葵。
还好,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叔叔,你饿不饿?我去热饭。”
微笑着,光走进了房间,然后忽然问了渡边森贤一个更难回答的问题。
“妈妈呢,怎么也没回家?”
是的 纱织失踪了三天。
那三天里,渡边家乱成了一锅粥。
芳臣的遗体从道场抬回来时,已经不成形状,森贤是医官,却连哥哥的全尸都拼不全,哭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红着眼睛出来,还要应付上门吊唁的武士、清点损失的学徒、以及…三个年幼的孩子。
光没有哭。
他穿着过大的孝服,像个小大人一样站在灵堂角落,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摸他的头,说可怜的孩子;有人低声议论,说渡边家完了,正统血脉断了;还有人看着一无所知的忍和葵,眼神闪烁,不知在盘算什么。
光把这些都看在眼里,然后露出乖巧的笑,说在“谢谢关心”。
就这样行尸走肉般的第三天夜里,森贤在灵堂守夜。
蜡烛烧到一半,忽然晃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见门开了,风雪卷着一个人影跌了进来。
是纱织。
还好,原来她没死。
她还穿着出门时的那身斗篷,但右臂上缠着厚厚的纱布,从手腕一直缠到手肘,纱布边缘渗着淡黄色的药液和暗红的血渍。
左脸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结痂结了一半,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对不起,芳臣大人…”
纱织没有看灵堂中央的牌位。
她径直走到森贤面前,双腿一软,跪了下来。
好不容易跑出来,却没见到最后一面。
雪走和刀谱,被那个杀手卷走了!!!
“森贤大人,我很快要离开渡边家了。”
纱织必须帮助芳臣大人找回这些东西。
“…什么?”
森贤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伸手去扶纱织,却在碰到她肩膀的瞬间僵住了——隔着衣料,他能摸到她身上凹凸不平的伤痕,烧伤,擦伤,还有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一具被抽空了血肉的空壳。
“你说什么?光他们还那么小!”
“那就当我死了吧。”
而面对渡边森贤的挽留,纱织斩钉截铁。
“如果不是辉彦,我根本没办法回来见您,见孩子们最后一面。”
森贤的瞳孔剧烈收缩。
“你去了东条家?”
“是的,森贤大人。”
纱织点了点头。
“因为东条家一直在打家里的主意,打雪走流刀谱的主意。”
纱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颤抖。
“他们甚至还开始打光的主意,因为光和辉彦一样已经觉醒赫眼玲。
可只有这点…我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她说着,攥紧了那只没受伤的手,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
“所以我想去警告他们,想去找东条家主谈判…结果被他们关起来了。
我在偏厅想办法出去的时候,府里突然就起了火。
火势很大,门被人从外面锁上了,我出不去…”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还好辉彦来了…他把我推出了火场,可他自己…一根着火的横梁砸在了他身上。”
灵堂里死一般寂静。
森贤看着纱织,看着这个跪在地上、浑身是伤的女人,忽然意识到原来一切都是相连的。
“那辉彦救了你,自己怎么样了…”
森贤艰难地开口。
“东条家都被烧了,他也没地方去了吧?”
“我用最后一点钱,在城西租了间客栈。”
纱织低下头,声音轻了下去。
“可他烧得很严重…森贤大人,求您…求您去看看他。我知道这个请求很过分,可…”
“我去。”
森贤打断了她。他
站起身,拍了拍袴服上的香灰,目光落在灵堂中央的牌位上,又移向角落里那个小小的身影。
光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站在屏风后面,露出半张脸,静静地看着他们。
森贤移开目光。
“等天亮,我处理好兄长的事,就和你去。”
二人快马加鞭,客栈藏在城西最偏僻的巷子里,门板被油烟熏得发黑,推开门时,一股混杂着焦糊味、脓血味和廉价艾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里很暗,只有一盏将熄的油灯。
辉彦躺在一片被血和药液浸透的被褥里。
第一眼,渡边森贤几乎就没认出他来——那曾经英俊的面容如今只剩下一团扭曲的烂肉,左半边脸完全烧融了,皮肤皱缩着贴在骨头上,露出底下森白的牙齿。
右眼是一个焦黑的窟窿,那只左眼还完好,是红色的。
像两簇在灰烬里倔强燃烧的火焰,在森贤靠近时,忽然转动了一下,直直地看向他。
辉彦还…撑着一口气。
森贤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很多年前,在神社的祭典上,这双红色的眼睛曾温柔地注视着纱织,曾让北州的少女们窃窃私语。
那可是东条辉彦。
可现在,他只是一块被烧焦的、还在喘息的肉。
森贤走过去,掀开被褥检查。
烧伤从右肩一直蔓延到腰腹,皮肤大面积坏死,露出底下粉红色的肌肉组织。
肋骨至少断了三根,其中一根可能刺进了肺部,因为辉彦的呼吸带着一种破风箱似的嘶鸣。
更可怕的是腿部的伤——横梁砸中的地方,骨头碎了,皮肉焦黑,散发着组织坏死的甜腥味。
森贤的手指在颤抖。
他放下被褥,退后一步,看向站在门口的纱织。
纱织靠在门框上,脸色比纸还白,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在等一个早已知道的判决。
“怎么样?”
森贤沉默了很长时间。
“…就算治疗,也活不了多久了。内脏受损太严重,烧伤引发了恶血,最多…最多半个月。”
“好。”
纱织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谢谢森贤大人…肯来这一趟。
就在这时,床上的辉彦忽然动了。
那只完好的红色眼睛猛地睁大,焦黑的手从被褥里伸出来,死死拽住了森贤的胳膊。
还有什么事吗,辉彦…
森贤低下头,对上那只红色的眼睛。
可辉彦的可声带已经被烧毁了,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难道…
森贤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只红色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他反手握住辉彦的手,俯下身,凑到那只完好的耳朵边,一字一顿地说:
“光很好,你放心,我们会把他当成亲生的一样。”
听到…辉彦那只红色的眼睛,在听完这句话后,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那只攥着森贤胳膊的手,缓缓松开了,闭上眼睛,在焦黑的脸上显得格外温柔,又格外惨烈。
纱织别过脸去,肩膀终于开始发抖。
二人回到渡边家时,天已经黑了。
纱织没有进灵堂,而是直接回了房间。
光站在走廊里,看着她收拾那只小小的包袱。
她没有带多少东西,只带了几件换洗的衣物,和一朵压在山吹花谱里的干花——那是很多年前,辉彦别在她发间的。
“光,妈妈要走了。”
纱织直起身,看向门口。
光走了进去,仰起脸,脸上挂着那个标准的笑容。
“我知道的,妈妈,我会很乖的。”
光笑得更灿烂了,而纱织终于哭出来了。
“我会照顾好忍和葵的,妈妈,你可以放心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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