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门卫说您永远是陈处长

祁同伟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陆亦可发的消息，就一行字：“方志国老婆今天晚上去找了高育良的老婆。吴惠芬打电话来说的。”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方志国的老婆去找吴惠芬——方志国被纪委立案，他老婆不去找律师，不去找纪委，跑去找高育良的老婆。

这不合常理。除非她不是去求吴惠芬帮忙，而是去找吴惠芬打听什么——或者通过吴惠芬给什么人带话。

高小琴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锅铲上沾着菜叶，她大概正在炒菜。“怎么了。”

“方志国的老婆去找吴惠芬了。现在人还在吴惠芬家里。”祁同伟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我去一趟。”

“你先吃饭。”高小琴把锅铲往锅里一放，走过来拦在他面前。

她比他矮一个头，仰着脸看他，围裙上沾着油渍，手里还捏着半颗没剥完的蒜。

“你去了能说什么？方志国的老婆要是真有问题，你去见了反而打草惊蛇。吴老师那边——我打电话问问。我跟吴老师说话比你去方便。”

“你打电话。”

“对。女人跟女人说话，有些话能听出弦外之音。你们男人听不出来的那种。”高小琴把他按回椅子上坐下，转身去厨房关了火，然后拿起手机走到阳台上，拨了吴惠芬的号码。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吴老师，是我，小琴。”

“小琴。”吴惠芬的声音有点低，像是在不方便大声说话的地方，“我知道你为什么打电话。方志国的爱人刚才来过了，坐了一会儿，刚走。”

“她来——”

“不是求帮忙。她是来诉苦的。”吴惠芬叹了口气，电话里传来倒水的声音，

“她说方志国被纪委立案以后，家里被翻了个底朝天，连她娘家弟弟开的小超市都被查了。她说方志国没收钱，凭什么查她弟弟。我说你爱人有没有问题，组织上会查清楚的。

她说组织上查不清楚——方志国不收钱，但他帮别人办事，别人承他的情，这些情他又转给了方志明。方志明那边出了事，连带着把他拖下水。

她说方志国不冤枉，但她弟弟确实冤枉——那个小超市是她弟弟自己的钱开的，跟方志国没有一毛钱关系。

说到最后她哭了，说方志国干了一辈子审批，没往家里拿过一分不该拿的钱，到头来还是要坐牢。我说你爱人不是没收钱就没罪——滥用职权也是罪。她不说话了。”

“那她现在——”

“走了。临走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吴老师，高老师在里面还好吗？我们家老方以后也得进去。我想先有个心理准备。’”吴惠芬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小琴，这句话让我一晚上都不舒服。不是可怜她——是觉得这些人，走到这一步才开始想以后的事。方志国要是早几年想这个问题，也许不至于现在这样。”

高小琴挂了电话回到客厅。祁同伟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两碟菜，一碗汤，米饭盛好了放在她那边。

他盛饭的时候把锅底的锅巴铲碎了，混在米饭里，有几粒焦黄的米粒冒出来。

“吴老师怎么说。”祁同伟把筷子递给她。

“方志国的老婆是去诉苦的。说她弟弟被牵连了，说方志国没收钱不该坐牢。

吴老师跟她说滥用职权也是罪——她不说话了。临走问了一句‘高老师在里面还好吗，我们家老方以后也得进去’。”

高小琴接过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没夹菜，

“她不是来找吴老师帮忙的。她是来找吴老师做心理准备的。她觉得方志国一定会被判刑，她已经开始想象以后探监的日子了。”

祁同伟夹了一筷子菜放在她碗里。

隔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方志国要是知道他老婆在外面是这个心态，说不定在里面能踏实点。”

“什么意思。”

“很多人进去了才踏实。

在外面的时候每天提心吊胆，不知道哪天东窗事发。真进去了，反而不用提心吊胆了——最坏的结果已经来了，不用再猜了。

方志国现在大概就是这种状态。”祁同伟扒了口饭嚼了嚼咽下去，

“高老师在里面也差不多。他说过一句话——‘我在里面的日子不会因为多一条旧账就变得更差，也不会因为少一条旧账就变得更好。’方志国早晚也会明白这个道理。”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头，方志国的老婆正坐在公交车上。

她从吴惠芬家出来以后没有打车，坐了一趟夜班公交，车厢里没什么人，就她和一个抱着小孩的年轻女人。

她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冰凉，震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手机响了，是她弟弟打来的。

她接起来，弟弟在那头说姐你没事吧。

她说没事。

弟弟说我的超市真的跟姐夫没关系，你们能不能跟纪委说清楚。

她张了张嘴，想说“说清楚了”，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说清楚——这三个字在方志国出事之前她经常说。

方志国帮人办事，她觉得说说清楚就行了。方志明帮人打招呼，她也觉得说说清楚就行了。

现在轮到自己了——说说清楚怎么那么难。

她对着电话说了句“你放心”，挂了。

公交车在夜色里晃晃悠悠地往前开，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靠着玻璃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方志国被叫走那天早上，还在门口弯腰系鞋带，系了半天没系好，她在旁边蹲下去帮他系——鞋带断了，打了个结。

他站起来拍拍她的肩膀说晚上想吃什么，她说炖排骨，他说好。他就这么走了，再没回来吃晚饭。排骨在冰箱里冻到现在。

第二天一早，督查组来了个人。

这人不是来报到的，不是来送材料的，也不是来找祁同伟谈案子的。

他拄着手杖，从公交站走到公安厅大门口，走了一千八百步。

陈海站在公安厅门口仰头看着那块牌子，嘴角有一点笑意——他想起第一次拄着手杖来这里的时候，走到门口就喘得不行，现在他能从公交站走过来了。

门卫认识他，敬了个礼说陈处长好。

他说我现在不是处长了。

门卫说您永远是陈处长。

他拍了拍门卫的肩膀，拄着手杖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