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你必须回来

第二天上午，蔡成功的回话来了。

他通过监狱管教转告祁同伟——蔡晓东同意配合调查。

但有个条件：他不会回国。

不是不信任督查组，是他在国外娶妻生子安了家，孩子还小，他折腾不起。

他可以把知道的事情写下来，可以视频连线，但人不回来。

蔡成功在电话里说他表弟说了一句话——“我不是不相信法律，我是不相信运气。”

祁同伟说那就视频连线——今天下午，我等他。

蔡成功说好，他把电话挂了，但两分钟后又打过来了，说表弟说下午不行，得等孩子午睡醒了以后。

祁同伟说那就晚上——我等他，多晚都等。

晚上九点，祁同伟在督查组办公室里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了视频。

屏幕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戴着黑框眼镜，背后是一面白墙，墙上贴着一张儿童画——一只歪歪扭扭的长颈鹿，大概是他的孩子画的。

蔡晓东看起来比蔡成功年轻不少，头发还很黑，但鬓角也白了。

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放在桌上。

他有点紧张，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口音——大概是在国外待久了，普通话有些生疏。

“祁常务。

我听蔡成功说了——你们在查通达置业。

我愿意配合。

但我先声明——我不是坏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喉结滚了一下。

“没人说你是坏人。

你先把你知道的事情说清楚。”

蔡晓东点了点头，两只手松开了，放在桌上，手指交叉在一起。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思路。

“通达置业是方志明让我注册的。

他说要在汉东做一个标杆性的房地产公司。

他说我是专业出身——我在大学学的是工程管理，毕业以后在省建工集团做了好几年，后来被方志明挖过来。

他当时是省国资委副主任，说通达置业要做汉东第一流的国有控股开发商。

我相信了。

国际会展中心是通达置业接的第一个大项目——赵立春亲自抓，方志明协调，某某某做法律顾问。

我以为我在干事业。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们在干违法的事。”

他说到这里忽然低下头，用手撑住额头，声音闷闷的，“后来我知道了——招投标是假的，竣工验收也是假的。

我发现以后去找方志明，他说晓东你放心，法人代表只是挂名的，出了事不会牵连你。

我说这不是牵连不牵连的问题，这是违法的。

他说你别跟我谈法律——某某某是高院的，他就是法律。

我害怕了，跑去找蔡成功，说我不想干了。

蔡成功说他去跟方志明说。

后来蔡成功跟我说他去找过方志明，结果怎么样我不知道。

再后来赵立春被调查，方志明让我把法人转回蔡晓峰名下，说蔡晓峰年纪小不懂事，出了事也好扛。

我不干——我不忍心。

但我没办法，我辞了职，把公司交出去，出国了。

祁常务，我知道我这个法人代表逃不掉法律责任。

但我有两个孩子，一个刚上小学。

我不求你们原谅——只求你们别把我弄成主犯。

我当时真的不知道事情这么大。”

他说到最后眼眶红了，但他没哭。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抬头看着屏幕，等着祁同伟说话。

“蔡晓东，你说的情况我们已经在档案里核实过了。

通达置业的工商变更记录跟你说的基本吻合。

法人代表在赵立春被调查前变更回蔡晓峰名下——这个变更是你自己去工商局办的。

这说明在那个时候你已经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

但你选择了离职出国，没有选择举报。

这是你的过错——你承认吗。”

蔡晓东点了点头。

“承认。

我害怕。

我当时觉得举报也没用——方志明跟某某某是一伙的，某某某是省高院副院长，我去举报不是自投罗网吗。”

“那你现在为什么愿意配合了。”

蔡晓东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背后传来一个孩子的声音——“爸爸！”他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来对着屏幕，嘴角有一点笑意。

“因为我女儿问我，爸爸你为什么从来不回国看奶奶。

我说爸爸在国内犯了错误——不是坏人的错误，是犯了法。

她不懂，说犯了错误改了就好了呀。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他顿了顿，“蔡成功在里面服刑——他跟我说，你犯了错就得认，不认永远回不了家。

我想回家看我妈。

她年纪大了。”

祁同伟看着屏幕上那个摘下眼镜擦眼睛的男人，说蔡晓东如果你愿意配合调查、如实说明情况，可以在法律框架内争取从宽处理。

但这是有条件的——第一，你必须提供通达置业全部经营资料，包括银行流水、合同和内部文件。

第二，你必须出具书面的情况说明，详细陈述方志明和某某某在通达置业经营过程中的具体角色和行为。

第三，如果需要你出庭作证——你必须回来。

蔡晓东沉默了好一阵子，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大概是在看他女儿。

然后他转过头来对着屏幕说了声好，他答应——但他能不能先给他妈打个电话。

祁同伟说你随时可以打，没人拦着。

视频挂断以后，祁同伟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笔记本电脑的风扇嗡嗡地转着，吹出来的热风带着一股焦味。

办公室外面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走廊尽头的声控灯还亮着，过了一会儿也灭了。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黑笔在通达置业的名字旁边写下了蔡晓东的名字，又在旁边加了一个括号：愿意配合。

通达置业的资金链后来被王文华带人在银行流水里查了。

国际会展中心的工程款从省财政拨到通达置业以后，有相当一部分没有流向建材商和施工队，而是通过一个复杂的走账网络流向了多个私人账户。

走账网络涉及好几层中间公司，其中包括一家在境外注册的离岸公司。

离岸公司的受益人信息一时查不出来，但资金的最终落脚点有两个：一个是方志明儿子的投资公司，另一个是一个陌生的人名。

顺着这个人名往下一查——这人是某某某的外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