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质子

弘晖为质。

这四个字像一柄利刃，狠狠扎进宜修的心窝。

皇上这是要做什么？制衡？警告？还是为废太子做准备？

不，不能坐以待毙。

她不能再等了。

弘晖才四岁。她不能让自己的孩子，成为这盘棋局上被人随意摆弄的棋子。

“剪秋，”她唤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把那只黑漆描金的小箱子拿来。”

剪秋怔了一下，赶紧去取了来。

箱子不大，上面挂着一把小铜锁，钥匙由宜修贴身收着。

她打开锁，掀开盖子。

胤礽这边也在召见一个人。

这个人是太医院医正刘太医的门生，姓郑，是个不起眼的七品太医，刘太医是叔祖父送来的人，此人家眷都在府中，是绝对不会背叛之人。

他跪在胤礽面前，双手奉上一只小巧的青瓷药瓶。

“殿下，这药是家师依照古方所制，掺入日常饮食之中，日积月累，会使人渐渐体弱，看似风寒，可用药后会愈加严重，脉象上却看不出任何端倪。”

胤礽接过药瓶，在手中转了转，忽然笑了：“你知道你老师给这药是做什么吗？”

郑太医浑身一抖，伏地不敢言。

“你记住，你们什么都不知道，除了孤，今日谁都没见过你，你告诉你师父他是太医，只管治病救人，不管谁当皇上。所以这瓶药，跟他没有关系，跟太医院也没有关系，明白吗？”

郑太医连连磕头：“明白，明白。”

胤礽满意地点点头，将药瓶收进袖中，淡淡道：“退下吧。出去的时候小心点，别让人看见。”

郑太医走后，胤礽独自坐在书房里，摩挲着袖中的药瓶，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幅字上——那是康熙十年前亲笔所书的“父子君臣”四个字。

父子，君臣。

这四个字，是康熙这辈子给过他最好的承诺，也是最毒的诅咒。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别的儿子见了皇帝要三跪九叩，他不用。

他是康熙唯一的嫡子，生而贵重的太子，大清国的储君。

可这三十年来，康熙从未让他真正碰过哪怕一天的权力中枢。

所有的军国大事，康熙都亲自处理，批折子到深夜也不假手于人；

所有的六部堂官，康熙都亲自任命，连一个四品知府都要过目；

所有的重大决策，康熙都独断专行，大臣们只有跪听圣谕的份。

而他这个太子呢？

他代表皇帝祭祀过太庙，代表皇帝接见过外藩使臣，代表皇帝巡视过畿辅——可这些都只是“代表”，从来不是“做主”。

他就像一个精美的仪仗，被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所有人都能看到他的尊荣，却没有一个人会听他的号令。

康熙说，这是为了历练他。

可胤礽心里清楚，这就是在防他。

防他结交大臣，防他培植势力，防他有任何一丝一毫“等不及”的心思。

他三十岁了，当了二十八年的太子，可康熙看他的眼神，永远像是在看一个不安分的、随时可能谋朝篡位的逆贼。

他忽然想起今天在乾清宫里，康熙提到弘晖时的表情。

那种表情他太熟悉了，因为他在镜子里见过无数次——康熙在权衡利弊时，就是这个表情。

用孙子的性命来拴住儿子的手脚，这就是大清皇帝权衡利弊之后的结果。

胤礽的手渐渐收紧，指缝间透出瓷瓶冰冷的触感。

他想起皇阿玛最近的精神越来越不济了，批折子到深夜，常常要靠参汤提神。

太医院诊脉说龙体无碍，只是操劳过度，需要静养。

静养。

多么好的两个字。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午后的阳光洒进来，照在他略显苍白的面容上。

宫墙之外，是天下。

宫墙之内，是牢笼。

乾清宫里，梁九功正在为康熙铺床叠被。

康熙靠在大迎枕上，手里还捏着一本折子。他今天的心情似乎不错，嘴角一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梁九功，你说弘晖那孩子，长得像谁？”康熙忽然问。

梁九功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答道：“回万岁爷，弘晖阿哥眉眼间，有些像太子殿下小时候。”

“是吗？”康熙想了想，忽然笑了，“朕记得胤礽三四岁的时候，最喜欢让人抱，朕批折子的时候他非要爬到朕膝盖上来，赶都赶不走。”

梁九功赔笑道：“太子殿下小时候最亲近万岁爷了。”

康熙的笑容微微凝滞了一下，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上，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是啊，”他的声音轻了下去，“他小时候最亲近朕了。”

彼时没有君臣，只有父子。

可皇家的父子之情，和寻常人家总归是不同的。

寻常人家里，父亲担心的是儿子能不能吃饱穿暖，皇家的父亲担心的是儿子会不会篡位。

寻常人家里，儿子盼的是父亲的慈爱和夸奖，皇家的儿子盼的是父亲什么时候死。

康熙闭上眼睛，将那本折子扔到一边。

他不想承认，但他知道，他和胤礽之间，已经没有什么父子之情可言了。

有的只是猜忌、试探、施压和隐忍，是两个困在权力牢笼里的人，互相把对方逼到绝境的挣扎。

明天，那个四岁的孩子，会住进乾清宫偏殿，由他亲自教养。名义上是恩宠，实际上他比谁都清楚，这就是质子。

他要让胤礽知道，朕随时可以夺走你最重要的东西，你一世的荣华富贵、身家性命，都在朕的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