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8章 九穆（四）

两道森白剑光，穿透虚空，贯体而出。

姜老不躲不避。

他一身残存灵力尽数灌注双臂，尽数压在梦河之路的两道斩击之上。

周身仙元排空，死死锁着崩塌的宿命天道，后背门户大开，全然不顾身后杀招。

这是唯一的活路。

斩断命运通路，割裂前世今生的宿命羁绊，方能替杨小凡搏出一线生机。

除此，再无他途。

域外祭坛，天道反噬已然酷烈到极致。

九穆双臂齐断，创口再无鲜血喷涌，只剩黏稠黄脓顺着断骨缝隙汩汩外渗，腥腐恶臭铺满天际，呛得人神魂发闷。

无形天道巨手死死攥住他的躯体，骨骼挤压脆响不绝于耳，皮肉脏器层层蜷缩堆叠。

昔日上古神算，此刻缩成一团模糊腐肉，蜷在祭坛边缘。

四肢躯干尽数扭曲粘连，五官溃烂消融，再无半分人形。

表层脓疮次第鼓胀、炸开，每一次爆裂，都炸出漫天腐臭碎肉，他的躯体便干瘪一分，苟延残喘的意识也黯淡一分。

兰青两名巅峰地仙合击之势摧枯拉朽。

姜老灵力尽泄于断路一剑，体内仙元耗空见底，护体光罩薄如蝉翼，风一吹便几欲溃散。

骨裂声炸响虚空。

“咔嚓！”

两道凌厉剑光狠狠凿入他脊背，穿透前胸。

巨力贯体，姜老单薄的身躯瞬间被掀飞。

热血自前后伤口、口鼻同时狂喷，猩红血线拖曳在漆黑虚空，刺目惊心。

胸口胸骨大面积塌陷，皮肉外翻，雪白骨茬刺破血肉，狰狞外露。

两大巅峰地仙倾力一击，他肉身未当场崩碎，已是极限。

倒飞途中，姜老垂眸。

视线穿透动荡虚空，牢牢锁死下方的梦河之路。

裂痕蔓延，通路崩势不止，没有半分弥合迹象。

他颌骨微松，嘴角轻轻一扯。

无笑，无喜。

是负重落地的松弛，是执念了结的释然。

眼皮沉沉坠落，失重感瞬间包裹全身。

残破身躯直直坠向下方奔腾不息的梦河。

河水滔滔，因果翻涌，黑色浪花层层叠叠，张着无声的巨口，静待沉沦者坠入。

但凡落入此河，任凭仙躯神体，皆会被因果丝线缠碎神魂，卷入无尽轮回，永世不得脱身。

浪尖将至，衣角堪堪触到冰冷河水的刹那。

一道纯粹至极的金光，突然撕裂虚空。

光晕浩荡，暖意雄浑，瞬间裹住姜老残破不堪的身躯。

稳稳一托，下坠之势骤然停住。

裂隙开合瞬息，金光载着人影一闪而入，虚空转瞬弥合，无痕无迹。

无人知晓这一剑舍命之人，最终是生是死。

唯有杨小凡洞悉根底。

那缕金光，那股温润通透的气息，正是星域盛会上现世的天枢镜。

是天枢镜，悄然出手救人。

虚空之上，梦河渐渐收势。

滔天咆哮的浪头层层回落，奔腾的河水缓缓平复，色泽愈发浑浊暗沉。

高悬虚空的命运之神虚影，如墨滴入水，丝丝缕缕消融散尽，磅礴威压一扫而空。

横贯星河的梦河之路彻底崩断。

漫天通路碎片漂浮河面，转瞬便被汹涌因果吞噬，涤荡干净，不留半分痕迹。

自此，诸天万界，再无一人能溯源杨小凡的前世因果。

他的宿命，从今往后，只由己身，不由天道。

“九穆前辈！”

两名兰青族人厉声嘶吼，声线裹挟极致慌乱，纵身扑至祭坛边缘，死死盯住那团腐肉残躯。

他们不甘心。

逆天布局，舍尽代价，功败垂成，只差最后一线。

可祭坛之上，再无回应。

九穆残存的意识飘忽不定，在天道极致的反噬中濒临熄灭。

体表腐肉层层消融，如烈日融雪，边缘不断化为脓血，坠入虚空。

仅剩的一团腐肉猛地抽搐一下。

重心一偏，直直滚落祭坛。

“噗通。”

水花轻溅，转瞬归寂。

梦河闭合如常，无波无泡，彻底掩埋了这尊上古神算的所有痕迹。

兰青云疯了一样冲上前，十指死死扣住祭坛石沿，半身探出虚空，双目猩红向下凝望。

茫茫河水，空空如也。

他面色惨白如纸，唇瓣剧烈哆嗦，喉结反复滚动，牙关磕碰作响。

九穆死了。

那两条入体的暗红虫体，再无人镇压化解。

往后岁岁年年，日夜子时，脏腑绞痛之刑，将伴他永世不休。

压抑的恐惧与绝望轰然炸开，兰青云仰头嘶吼，声音尖锐破碎，似被扼住咽喉的困兽，凄厉刺耳。

滔滔河水轰鸣不息，轻易盖过他所有哀嚎。

泰石碑小世界内。

杨小凡识海中的域外画面层层淡褪，如水彩浸水，边缘寸寸剥落，最终尽数消融。

魂海深处，天道之书缓缓合拢。

方才片刻，他在生死夹缝中走了一遭，亲历一场横跨诸天的宿命截杀。

身侧，宋响三人静静守护，气息平稳，对刚刚的凶险一无所知。

他们只看见小师弟静坐山巅，眉心偶有纹路流转，却不知短短须臾，域外虚空早已血洒命途、生死更迭。

所有宿命的纠缠、天道的禁锢，尽数断裂。

杨小凡收敛所有杂念，心神再度沉落，全然投入恒常道韵的参悟之中。

前路再没有半分的阻碍。

若非这场命运劫杀，他想要触摸恒常意境，依旧前路茫茫、难窥门径。

可梦河之路尽头那尊古老巍峨的虚影，破开了所有迷雾。

那不是简单的仙帝轮回，是更古老、更浩瀚、根植诸天源头的无上真身。

魁梧壮汉所言非虚。

九华仙域的一世仙帝，不过是他万千轮回中，最寻常的一缕浮光。

古老虚影现世的刹那，如惊雷破晓，劈开所有混沌。

一扇尘封万古的窗，轰然洞开。

天光入怀，道韵穿心。

一丝明悟自心底升腾，温缓绵长，如静水漫过四肢百骸。

此前所有模糊晦涩的道韵壁垒，层层通透、尽数清明。

蒙尘的道心镜面被彻底拭净，雾中虚花散去，终见花蕊垂露、本真澄澈。

睁开眼。

眸光不滞于泰石碑小世界，穿透层层虚空壁垒，跨越万千星域，破开仙界屏障，直直扫过九华仙域每一寸山河宫阙。

仙界无数闭关老怪、隐世大能，齐齐震醒。

没人捕捉到来路，更没人勘破虚实，只一缕浅浅气息掠过，却让万千道心剧烈震颤，根基不稳者道韵逆流、气血翻涌。

那缕气息一闪而逝，无痕隐匿。

杨小凡收回目光，落回泽洲星域。

缓缓起身。

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无喜无怒，无惊无慨，只剩下洞悉本源的漠然与深邃。

抬起拳头，缓缓推出。

动作随意自然，如抬手推开一扇木门。

拳锋所至，周遭仙气不被排挤，不被震散，而是自行崩解、湮灭。

空气无声碎成真空，空间壁垒向内塌陷，形成一道幽深的弧度。

周遭光线尽数被拳意吸纳，天地骤然一暗。

开天一刀、五色手印、暗黑之门……

这些曾助他绝境翻盘的顶尖术法，在此刻的拳意面前，如萤火对皓月，尘埃比苍穹，高下立判。

一拳既出，魂海剧烈震荡，本源魂力近乎抽空。

这只是泰石碑内一缕神魂化形的粗浅一击。

他无从估量，若以自己肉身、倾尽混沌元气全力催动，这一拳会爆出何等毁天灭地的威能。

千年悟道，一朝破境。

他自恒常意境本源中，悟出无上神拳。

此拳，超脱凡术，凌驾仙法。

可灭仙。

可屠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