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白桦谷的幽灵与旧友的阴影
五香墨影 · 5980 字 · 约 14 分钟
长白山的清晨来得格外迟,灰蒙蒙的天光透过浓雾,将雪原映照成一片死寂的铅灰色。陈生一行人离开雾凇客栈已近两个时辰,周遭除了风声和踩雪的咯吱声,再无其他声响。那种被无形眼睛窥伺的感觉,并未随着距离拉远而消散,反而如影随形。
“陈队长,这鬼天气,连个鸟毛都见不着。”老孙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哈出的热气瞬间凝成白霜。他背上除了自己的行囊,还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里面是马老板“强行”塞给他们的几块冻硬的馍和一小壶烧刀子,说是路上应急。陈生本想拒绝,但老孙使了个眼色,暗示或许能从这些食物里找出点线索,这才收下。
苏玥跟在陈生侧后方,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连日的奔波和昨夜客栈那诡异的氛围,让她精神紧绷到了极点。她忍不住低声问:“陈生,那个柳嫣然……她到底是谁?她和姐姐……苏瑶,真的有关系吗?”提到“苏瑶”二字,她的声音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陈生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那张写着“白桦谷,顾济民”的纸条。纸张已被体温捂得微热,那娟秀的字迹却像烙铁般烫手。“字迹很像苏瑶,但苏瑶的右手食指有一道旧疤,写字时用力不均,横折处会有细微的顿挫差异。这张纸上的字,虽极力模仿,但少了那份因疤痕带来的独特力道。”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苏玥,“除非,模仿者非常熟悉苏瑶的笔迹,甚至见过她书写时的姿态。”
苏玥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恐:“你是说……有人刻意模仿姐姐的笔迹,来误导我们?甚至……甚至可能姐姐她……”后面的话她不敢说出口。
“不排除这种可能。”陈生将纸条收回,神色凝重,“但眼下我们别无选择。白桦谷必须去。一来,查证顾济民是否真有其人,以及他与‘蝾螈计划’有何关联。二来……”他看向苏玥,“或许能找到苏瑶下落的蛛丝马迹。无论柳嫣然是敌是友,她都在利用我们对苏瑶的关切。”
老孙凑过来,压低嗓音:“陈队长,我总觉得那马老板和柳嫣然不是一条心。马老板太假,柳嫣然太阴。还有,你注意到没?客栈里那个穿西装的年轻人,看书时用的德文笔记,排版方式很特别,像是某种密码本。”
陈生颔首。老孙的观察力一向敏锐。昨夜大厅里那个看似无害的年轻学者,其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违和。他沉声道:“此行凶险,大家务必提高警惕。尤其是,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我们‘自己人’。”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让苏玥和老孙都心中一凛。
白桦谷并不难找,沿着一条冰冻的溪流上行约十里,便能望见一片疏密有致的白桦林。谷口立着一块风蚀严重的石碑,上书“白桦谷”三字,笔锋苍劲,颇见功力。然而,靠近谷内,却发现所谓的“村落”早已荒废,只有零星几座木屋歪斜地立在雪中,门窗洞开,显然已久无人居。
“人呢?跑哪儿去了?”老孙踢开脚边一个锈蚀的铁罐,发出哐当声响,惊起几只寒鸦。
苏玥裹紧围巾,环顾四周:“太安静了……连炊烟都没有。难道顾济民也不在这里?”
陈生举起望远镜,仔细搜索着每一栋建筑。终于,在谷地深处,一座被高大白桦树环绕的独立木屋引起了他的注意。那屋子结构坚固,烟囱里有淡淡的青烟升起,与周围的荒凉格格不入。“在那儿。”
三人谨慎地靠近。木屋门前,一个穿着旧式棉袍、戴着瓜皮帽的老者正蹲在地上,用小铲子小心翼翼地收集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起身,露出一张布满沟壑的脸,一双浑浊却精亮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来客。
“顾先生?”陈生试探问道。
老者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外乡人?来找我的?”他嗓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俺叫顾济民。你们是……雾凇客栈马胖子让来的?”
陈生心中一动,对方竟直接点破了他们的来路。“正是。马老板说,顾先生知晓一些关于‘蝾螈’的事情。”
顾济民脸上的笑容淡去,眼神变得警惕:“马胖子那厮,嘴巴还是这么不严实。进来吧,外头冷。”他转身推开木门,一股混杂着草药味、霉味和淡淡消毒水气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陈设简单却整洁,一铺大炕占了一半空间,炕上摆着针线簸箩和一些晒干的药材。墙上挂着几张兽皮和一张泛黄的地图。最引人注目的是墙角一个玻璃柜,里面陈列着各种瓶瓶罐罐,标签上多是手写的药材名,但也有几个贴着德文标签的试剂瓶,显得十分突兀。
“坐。”顾济民指了指炕沿,自己则盘腿坐在对面,拿起旱烟袋,却不点燃,只是捏在手里把玩。“你们为了‘蝾螈计划’而来?”
“顾先生知道多少?”陈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顾济民叹了口气:“多少?嘿,当年在上海,俺跟你们一样,也是不信邪的。赵刚、陈生、苏瑶……你们三个,还有老金、小李,那会儿多热闹。后来,计划出了岔子,老金死了,小李疯了,苏瑶不见了,赵刚也……唉。”他摇摇头,不再往下说,转而问,“如今就剩你们俩了?苏家丫头呢?”他指的是苏玥。
苏玥心头一酸:“我……我来找我姐姐,苏瑶。”
顾济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怜悯,又似是嘲讽:“找她?哼,那丫头主意大得很。当年她就跟我说过,‘顾叔,这世道乱,有些事知道了比不知道好,但知道了就得付出代价。’看来,她是付了代价喽。”
陈生敏锐地捕捉到关键信息:“顾先生,您是说,苏瑶当年就知道‘蝾螈计划’的内幕?她还跟您探讨过?”
“探讨?”顾济民嗤笑一声,“她是在警告我。她说,这计划背后的人,胃口大得很,不是什么好东西。让我离远点。可我当时……嘿,想着能救死扶伤,哪想得到那么多。”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后来出事,我才明白,有些东西,碰了就甩不掉。就像这长白山的雪,看着干净,底下埋了多少尸首,谁知道?”
“出什么事了?”老孙忍不住追问。
顾济民深深吸了口气(尽管烟袋没点):“实验室泄露。一批初步‘适配’的活体样本失控了。它们……变得不像人。赵刚他们拼死才控制住局面。苏瑶就是在那之后失踪的。有人说她死了,有人说她叛逃了,只有我知道……”他突然住口,警惕地看着陈生,“你们,真是赵刚派来的?”
陈生心中巨浪翻腾。赵刚从未向他们透露过实验室泄露的细节,更未提及苏瑶失踪的具体时间节点!顾济民的话,无疑证实了苏瑶的失踪与“蝾螈计划”早期事故密切相关!他强自镇定,取出赵刚的遗物——一枚磨损的铜制领带夹,上面刻着一个简陋的蛇形图案。“顾先生可认得此物?”
顾济民看到领带夹,浑身一震,手指微微发抖:“刚子的……他果然……唉,造孽啊!”他沉默良久,才低声道,“好吧,有些事,烂在肚子里多年了。苏瑶丫头,她没死。至少,在我离开上海前,她还好好的。但她变了,眼神里没了光,像……像被什么东西附了体。”
“附体?”苏玥失声惊呼,“我姐姐她怎么了?”
“不是鬼上身那种附体!”顾济民烦躁地摆摆手,“是思想,是念头!她好像……被洗脑了。整天念叨着什么‘新人类’、‘进化’、‘必要的牺牲’。有一次我甚至看见她私下里和一个操着德语的洋人在一起,那洋人穿着白大褂,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他描述的那洋人特征,与赫尔佐格·冯·艾森教授惊人地吻合!
陈生与老孙交换了一个眼神。看来,苏瑶的“失踪”很可能并非自愿,而是被教授或其同伙控制了!而赵刚的牺牲,或许就是为了追查此事!
“顾先生,”陈生语气诚恳,“我们需要您的帮助。我们需要知道‘蝾螈计划’的全部真相,需要知道苏瑶现在何处。赵刚用命换来的线索,不能断在我们手里。”
顾济民长叹一声,似乎下定了决心:“罢了,俺这把老骨头,也躲了这些年了。该知道的,迟早瞒不住。”他起身,走到墙边那个贴着德文标签的试剂柜前,打开锁,取出一个黑色的铁盒。“这里面,是当年事故后,我偷偷保留的一些实验记录和样本切片。还有……苏瑶丫头托我保管的一样东西,说如果有一天赵刚或者陈生你们找来,就交给你们。”
他转过身,将铁盒递给陈生,眼神复杂:“这里面,有魔鬼,也有……可能救人的药。你们自个儿掂量着办吧。”
陈生接过铁盒,入手沉重冰凉。他知道,这小小的铁盒,承载的可能是揭开一切谜团的钥匙,也可能是将他们拖入更深地狱的锁链。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犬吠,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粗暴的喝问声!
“搜!就是这儿!别让那老头和几个外乡人跑了!”
“是马队的人!”老孙脸色一变,猛地抽出腰间的匣子枪。
顾济民神色一凛:“是马胖子!他果然没安好心!快,从后窗走,我给你们挡着!”
陈生却一把按住老孙,迅速将铁盒塞入怀中,冷静下令:“老孙,带苏玥从后窗走,往溪流转,我断后!顾先生,对不住,您跟我们一起走,他们不会放过您的!”
“陈队长,你……”顾济民还想说什么,屋外破门声已至!
陈生拔出手枪,一枪击碎了窗玻璃,厉声道:“没时间犹豫了!走!”
砰!木门被暴力踹开,五六个穿着皮袄、手持土枪和棍棒的大汉闯了进来,为首一人正是雾凇客栈的马老板,只是此刻他没了那副谄笑面孔,满脸凶戾。
“陈生!把东西交出来!乖乖束手就擒,还能少受点罪!”马老板狞笑着,手中的双管猎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陈生。
陈生心念电转,对方目标明确,就是冲着顾济民和铁盒而来!马老板绝非普通客栈掌柜,他背后必有指使!是柳嫣然?还是更深的黑手?
“老孙,带他们走!”陈生大吼一声,同时扣动扳机!砰砰两枪,逼退了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大汉。老孙反应极快,一脚踹开后窗,护着苏玥和顾济民跳了出去。
“追!格杀勿论!”马老板怒吼。
一时间,枪声、喊叫声打破了白桦谷长久的死寂。陈生且战且退,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精准的枪法,暂时压制住了马老板等人。但他深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对方人多势众,他弹药有限。
就在他边打边撤至屋后柴垛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从树后闪出,手中寒光一闪,直刺陈生后心!
陈生反应极快,侧身避过致命一击,反手擒拿,却触手冰凉——对方手上戴着特制的金属指虎!他借力打力,将那人摔在地上,定睛一看,竟是客栈里那个看似文弱的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
“是你?!”陈生又惊又怒。
年轻男子摔在地上,却不慌乱,反而咯咯笑了起来,声音尖细:“陈队长身手果然不凡。可惜,你还是慢了一步。”他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是老孙的声音!
陈生心头大骇,不及补枪,纵身向惨叫声方向扑去。只见老孙倒在雪地中,腿部一片血红,苏玥正惊慌地试图扶起他,而顾济民则被另外两个蒙面大汉死死按住。马老板带着剩下的人,呈合围之势逼近。
“陈生,放下枪,不然我就打断这丫头的腿!”马老板的猎枪顶在了苏玥太阳穴上。
陈生握枪的手青筋暴起,他知道,自己中了圈套。马老板等人只是佯攻,真正的目的,是趁乱擒下苏玥和顾济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间深处,突然响起一阵密集而精准的点射!砰砰砰!马老板带来的人顿时倒下三四个,剩下的纷纷寻找掩体。
“谁?!”马老板惊怒交加。
一阵掌声从林间传来,伴随着一个带着戏谑笑意的熟悉女声:“马老板,好大的威风。欺负我请来的客人,问过我的意见了吗?”
只见柳嫣然依旧穿着那身墨绿旗袍,外罩银狐裘,袅袅娜娜地从一棵粗壮的白桦树后转出,她身后,跟着两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的精悍男子,手持的却是当时极为罕见的汤姆逊冲锋枪!
柳嫣然的出现,让局势瞬间逆转。马老板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咬牙道:“柳小姐……这,这不合规矩吧?上面说……”
“上面?”柳嫣然掩嘴轻笑,“在这里,我就是上面。马老板,你办事不利,差点坏了我的事。这笔账,回头再跟你算。”她目光转向被制住的苏玥和顾济民,又瞥了一眼远处雪地中挣扎的老孙和持枪戒备的陈生,朱唇轻启,“放了他们。”
马老板眼中闪过不甘,但面对柳嫣然身后的冲锋枪,他只能恨恨地一挥手,示意手下放开苏玥和顾济民,并拖着受伤的同伙迅速退入林中。
危机暂解,但气氛却更加诡谲。柳嫣然走到陈生面前,笑吟吟地看着他:“陈队长,又见面了。看来,你总是麻烦不断呢。”
陈生枪口未垂,沉声道:“柳小姐这是唱的哪一出?昨日客栈送信,今日白桦谷救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柳嫣然叹了口气,一副“你真不解风情”的表情:“陈队长,我说过了,我对‘教授’那个疯子没兴趣,对你们追寻的‘真相’倒是有几分好奇。而且……”她目光流转,落在陈生紧捂的胸口,“顾老先生手里的东西,比我想象的有趣得多。不如,我们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我救了你们,你们让我看看铁盒里的东西。放心,我只看看,不动。看完,我保证马胖子再也不敢找你们麻烦,还会给你们安排安全的去处。”柳嫣然提出的条件,看似公平,却暗藏汹涌。她直指核心——铁盒!
陈生心中飞快权衡。柳嫣然的突然出现和强势介入,打乱了原有计划。她实力不明,但显然比马老板更难对付。此刻硬拼,老孙受伤,苏玥和顾济民受制,绝无胜算。或许,虚与委蛇,才是上策。
“好。”陈生沉声道,“但只看一眼。而且,你必须先确保我们能安全离开这里。”
柳嫣然笑了,笑容艳丽却危险:“爽快!陈队长果然是聪明人。”
她示意手下将老孙扶起,又亲自走到苏玥身边,替她掸了掸肩上的雪,动作亲昵得让苏玥浑身僵硬。“苏妹妹别怕,姐姐不会害你的。”她柔声说着,眼神却若有似无地扫过陈生。
陈生打开铁盒,里面是一些发黄的实验记录、玻璃标本切片,以及……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本子。柳嫣然的目光立刻被那本子吸引。陈生将铁盒递过去,她迫不及待地翻开,只看了一眼封面,瞳孔便是微微一缩——那上面,赫然写着《蝾螈计划:初期观察与异常报告》,署名:苏瑶。
柳嫣然快速翻阅着,脸色渐渐变得凝重,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惧。她合上本子,将铁盒还给陈生,笑容变得有些勉强:“……果然,是她。看来,事情比我想的更复杂。”
她后退一步,重新戴上了那副慵懒妩媚的面具:“好了,交易完成。陈队长,后会有期。希望下次见面,我们能在一个更安全的地方,好好聊聊……关于苏瑶,关于教授,还有,关于你。”她的目光在陈生脸上停留片刻,带着一种探究和欣赏,随即转身,带着手下和昏迷的老孙(被她“好心”地安排人背着),消失在白桦林深处。
雪地上,只剩下陈生、苏玥和惊魂未定的顾济民。
苏玥扑到陈生身边,声音带着哭腔:“陈生,老孙他……”
“柳嫣然不会杀他,至少现在不会。”陈生看着柳嫣然离去的方向,眼神深邃,“她带走了老孙,是做人质,也是……施恩。她在告诉我们,她有我们的把柄,也能决定我们的生死。”
他低头看向怀中的铁盒,苏瑶的笔记,顾济民的证言,柳嫣然的反应……所有的线索都交织在一起,指向一个令人窒息的事实:苏瑶的失踪,赵刚的牺牲,乃至整个“蝾螈计划”,背后都牵扯着一个庞大而精密的阴谋网络。而柳嫣然,这个神秘莫测的女人,究竟是敌是友?她与苏瑶又有何渊源?
“陈生,”苏玥抓住他的手臂,眼中充满了依赖和恐惧,“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陈生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将铁盒紧紧抱在胸前。他知道,他们已经无法回头了。白桦谷不是终点,而是更深漩涡的起点。
“去找老孙。”他斩钉截铁地说,“然后,弄清楚柳嫣然的真实目的,还有……找到苏瑶,问清楚她到底做了什么!”
他的目光越过枯寂的白桦林,望向更遥远的长白山深处。那里,风雪更狂,迷雾更重,而答案,或许就隐藏在风雪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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