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3章 上个纪元

“玉兔，金蟾，不可无礼，这位是王母的客人。”

话音落下，两只兔子对视一眼，同时缩了缩脖子，互相推搡着躲回了桂树之后，只露出两双红宝石般的眼睛，满是好奇地打量着张玄。

一道倩影自山巅款款行来。

那女子身披月白色的轻纱，广袖流云，步态轻盈。

每一步落下都有一朵虚幻的白莲在足底绽放，旋即消散于无形。

她的腰间环着一缕淡金色的云带，随着行动轻轻飘荡，隐隐有光华流转。

她行至近前，张玄才看清她的面容。

那是一张美得近乎不真实的脸。

容眸流盼，神姿清发。

她的眼睛之中，顾盼之间自有一股清冷高华之气，能够涤荡天地万物的浊气。

眉宇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尊贵，令人望之便生自惭形秽之感，却又不会让人感到尖锐，只有敬服。

她的气息引而不发，难以窥测其深浅。

但张玄如今的境界感知何其敏锐，只一瞬便察觉到此女修为极其深厚，恐怕至少也在五重仙域之上。

“贵客远道而来，王母已在瑶池大殿设宴相候，请随我来。”女子朝张玄微微欠身，一举一动皆暗合天理。

张玄收敛心神，抱拳道：“有劳仙子引路。”

女子轻轻颔首，转身朝山巅行去。

她的步伐似慢实快，每一步迈出，周身的空间似乎都跟着轻轻折叠，是缩地成寸的神通，又比那更加玄妙。

张玄运转六重仙域的力量，方才勉强跟上了她的节奏。

一路向上，青石铺就的山径两侧，尽是张玄叫不出名字的仙植灵根。

有树冠如盖的紫金梧桐，有叶如剑锋的银霜草，有花似星斗的九霄兰。

还有无数流彩纷呈的异果悬挂枝头，每一枚都散发着足以让道祖级存在心动的浓郁灵韵。

越是靠近山巅，这股灵韵便越是浓郁，到最后竟凝成了肉眼可见的仙雾，笼罩在整座玉山之上。

经那通天的金色光柱一照，幻化出万千虹霓，霞光灿然。

张玄心中不禁暗忖：“如此福地，已经超出了大界的范畴，此间主人的来历恐怕大得惊人。”

正思忖间，他随着那女子来到一座巍峨的宫殿之前。

那宫殿通体由白玉砌成，殿柱之上雕刻着无数古老的图腾，每一幅都栩栩如生。

殿门之上悬挂着一方巨匾，上书“瑶池”二字。

张玄不认识这两个字的形体，但只看一眼便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那二字并非任何一种文字，而是由纯粹的大道法则凝聚而成，任何生灵望之，都会直接领悟其意。

而当他踏入大殿的一瞬间，他再也忍不住瞳孔猛然一缩。

大殿的尽头，王座巍峨。

王座之下，分列着两排异兽。

左边，一头九尾狐昂首而立。

那九尾狐通体雪白，周身流转着九种不同的光华。

右边，一只三足乌静静伫立。

左边再往后，还有一只通体赤红的神鸟，周身火焰流转。

一头白虎，身形如小山般雄壮，肃杀之气内敛于骨。

每一尊异兽的气息都浩如烟海。

张玄粗略感应之下，竟无一个低于六重仙域。

其中最前面那几头，赫然都已达到了七重仙域。

张玄心头巨震。

这大殿之中光是七重仙域的气息，竟然不止一道。

“七重仙域的道祖……在这里只能做侍卫？”张玄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那领路的女子似乎察觉到了张玄的震动，脚步未停，只是低声道：“贵客不必惊讶，能入瑶池者，皆是上个纪元最顶尖的存在。”

上个纪元。

张玄心中一震，虽已有所猜测，但亲耳听到时，仍感震撼莫名。

他随着女子走向大殿深处。

越往里走，那种被大道压制的感觉便越强烈。

等走到距离王座不足百丈时，张玄感觉自己体内的六重仙域都已经有些运转不畅了。

如果不是对方刻意收敛了威压，自己恐怕连再往前迈一步都做不到。

目光落到王座之上，张玄的呼吸骤然凝固。

那是一道端坐于亿万瑞气之中的身影。

宫装如雪，长发如瀑，头戴九凤朝阳冠，身披山河锦绣袍。

她的面容看不出岁月，既有少女般的清丽脱俗，又有母仪天下的雍容威仪。

整片玉山的天象随着她的呼吸而运转。

流沙起伏，墨水涨落。

她就是这片天地最核心的“锚点”。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上法则，将这座玉山牢牢地钉在了光阴长河的褶皱之中。

张玄曾在时光之轮的残片中窥见过西王母的传说，此刻终于见到了真人。

西王母。

九重仙域。

“晚辈张玄，来自万玄界，拜见王母。”张玄躬身行礼。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开来，泛起圈圈涟漪。

王座上，西王母缓缓抬起了眼帘。

那双眸子通透而深广。

她的目光落在张玄身上，让他生出一种赤身裸体站在她面前的感觉，仿佛自己的一切因果、一切大道、一切隐秘，都在那双眼睛里纤毫毕现。

“张玄。”她的声音蕴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苍凉与从容。

“你终于来了。”

张玄瞳孔微缩。

她用的是“终于”。

仿佛她一直在等他。

“王母知道我会来？”张玄沉声问道。

西王母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抬手，示意他在一侧坐下。

那领路的女子不知何时已退到一旁，又变戏法似的在张玄面前摆下一张玉几，上面陈着几样灵果仙酿。

张玄落座，望向王座上的西王母，眼中满是疑问。

西王母淡淡一笑，那笑容皎洁而宁静。

“我想你心中有许多疑问，但你已经猜到了不少。”她说，“这里就是你在光阴碎片中看到的那个‘流沙之滨、墨水之前、昆仑之丘’。你看到的，没有错。”

“这里不是幻境，也不是记忆碎片。”张玄抬头望向大殿外那片正在缓缓起伏的天地，“可王母，你们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光阴长河何其浩瀚，即便以九重仙域之能，强行锚定一方天地，也不该如此稳固才对。”

西王母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之色。

“你可知，这方玉山并非我一人之功。”她缓缓说道，“而是上个纪元覆灭之前，那些最顶尖的存在用生命留下的最后馈赠。”

张玄神色一凛，静待下文。

“你看到了那只青鸟？”她问。

张玄点头：“正是它引我至此。”

“青鸟，是昆仑的信使，也是这方天地最后一位‘锚定者’。”西王母的声音轻柔，“你知道，这片天地中除了我之外，其余生灵为何也能如此稳固地存在吗？”

张玄摇头。

西王母的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一道淡金色的光晕扩散开来，凝聚成一幅幅画面。

“后羿射日，九头金乌陨落，但那最后一头金乌，并没有真正死去。”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讲述一个极其古老的故事。

“那最后一头金乌，在坠入混沌边缘时，借着一缕时光残烬，突破了九重仙域的桎梏，化身为了时光之轮。”

张玄瞳孔微缩。

“时光之轮……”他下意识地喃喃道。

“不错，那头金乌化为了时光之轮，介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它是时光大道到了极致之后，自行诞生出的某种意志显化。”

西王母抬起手，画面中浮现出一幕幕张玄曾在秘境中看到过的景象。

世界之树的叶片遮天蔽日，将整个纪元吞噬殆尽。

无数大能挣扎，被那些叶片卷入其中，化为纪元废墟中一道又一道黯淡的光痕。

“世界之树的叶片吞噬一切，我们这些九重仙域的‘至强者’，在它的面前，也只是稍微大一点的蝼蚁。”西王母的声音依旧平静。

“逃不脱的。”她说，“我们试过撕裂天地，试过逆转光阴，试过跳脱大千，最终发现世界之树的根须早已遍布整个纪元。无论你逃到哪里，最终都会被它找到，然后被吞噬。它不是要杀死你，它是在回收纪元。所有的一切，终究要回归到树中。”

张玄心头凛然。

“但就在纪元彻底终结的那一刻，金乌化身的时光之轮，燃烧成一座桥，给了我们最后一线机会。”西王母继续说道。

“桥？”

“是的，一座连接不同纪元的桥，把不同纪元之间的那道天堑，撕开极细的一道裂缝。”

张玄终于有些明白了。

“所以，你们利用时光之轮，从上个纪元的光阴长河中，逃了出来？”

“逃？”西王母轻叹一声，摇了摇头，“哪里有什么逃。我们只是将自己的一缕气机，从那道裂缝中泄露出去，打乱了自身的光阴线，然后……将自己从时间线中剥离。”

张玄愣住了。

“从时间线中剥离……”

“对，剥离，一个人的时间线，从出生到死亡，从过去到未来。世界之树之所以能找到我们，是因为我们的时间线与那个纪元同根同源，树叶终究要归入树根。而当我们把自身的光阴线打乱剥离之后，世界之树便再也找不到我们了。”

张玄倒吸了一口凉气。

“代价就是，你们失去了感知过去、现在和未来的能力，变成了无头无尾的存在。”

“不错。”西王母点头，“你应该已经见过后羿了吧。”

张玄身体一震。

“他……就是红袍老者？”

西王母的目光看向虚空中某处，凝望一个遥远到无法触及的身影。

“后羿是我们之中，走得最远的一个。”她说，“他化为千万分身，散入光阴长河，试图从每一道时间线中找到一条回到‘确定’的路。可惜，时光伟力太过浩瀚，即便强如后羿，也终究没能做到。”

“千万分身，到现在……”张玄声音有些发紧。

西王母叹息一声，轻轻吐出了几个字。

“恐怕只剩下一个。”

张玄闭上了眼睛，久久没有说话。

“那……”张玄的声音有些干涩，“我儿子呢？”

“你儿子，应该就是后羿最后的寄命之身。”

张玄的心猛地一沉。

他其实早就猜到了，但此刻亲耳听到，仍让他如坠冰窟。

“后羿分身，上一任寄命之身是那红袍老者。”西王母说，“而那个红袍老者，已经与你儿子达成了交易。你儿子将自身最珍贵的一段时间送给了他，换来了他的金乌本源。那个交易一旦完成，后羿的时间线便会与你的儿子彻底纠缠在一起。”

“可后羿的时间线是错乱的……”张玄声音沙哑。

“所以，你的儿子也变成了那样，不过，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你儿子虽然接手了后羿的金乌本源，却终究不是后羿本人，他不可能成为第二个后羿。”

“我儿子如何才能解脱出来？”

“你身上有太初道祖的寄命，有这个纪元的世界树，有这个纪元的第一至宝混沌图，再创新纪元，重新锚定光阴长河，非你莫属。”

她的声音在光芒中变得空灵而宏大，在天地间回荡。

张玄听了，大为震撼。

“再创新纪元……”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可以起到这么大作用。

“王母。”张玄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压抑的情绪，“再造新纪元，就是与太初道祖、光阴道祖、寂灭道祖、混元道祖四位绝顶道祖为敌，我只是太初道祖的寄命之身，不是太初道祖。”

“我张玄修行至今，从凡俗到道祖，走过无数生死。我从不妄自菲薄，但也从不妄自尊大。我能走到六重仙域，除了我自己的拼杀之外，我拿到的诸般机缘，背后恐怕都有太初道祖他老人家的影子。我的道，我的路，我自以为的一步一步，或许早就在他的棋盘之上。”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目光如炬。

“甚至我进入光阴长河，寻到这片玉山，也未必不是被安排好的。”

“这样的我，拿什么去跟当世四大九重仙域道祖为敌？太初道祖、光阴道祖、寂灭道祖、混元道祖，他们四位的存在，我修行至今，连仰望都望不到顶。与他们为敌，我不是不敢，是不知从何而起。”

“退一万步说，就算太初道祖不追究我这寄命之身的反叛，另外三位道祖呢？他们立身当世，与光阴长河共生共荣。”

“再创新纪元，重新锚定光阴长河，这意味着要打碎他们如今屹立其上的根基。他们每一个，都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我。面对四个九重仙域，我不过六重仙域，弹指之间便会灰飞烟灭。”